他现下刚刚来,一个月也才给两百文。
这些年,虽说在村里也一直做着造纸的活,可是也对自己有数,自己一天也就做个五十张,像他师傅那种做了三四十年的,一天抄个八十张不是问题。至于他,这不就是强人所难是什么!
晌午,顾叔父等了一会看到青东还没出来,便进去喊,想着一同吃饭。
“青东,怎么还不吃饭?走啊,先出去把饭吃了再回来。”
等走到堂内,看到那朱麻子还坐在屋里施施然地喝茶呢,心里顿时了然是个怎么形势,怕自己求了情,那朱麻子变本加厉,也不好说啥,叹了口气,走了。回来时,从外面小饭馆给青东带了个荷叶包的猪油炒饭。
等陆陆续续工匠们出去吃饭也都回来了,顾青东还在埋头苦干,仿佛眼前的水槽藏有黄金,一丝不茍地拖拽寻宝。有心的工匠数了数已经有二十九张了,那人还是不骄不躁,如同刚刚着手第一张一般,动作倒是越发麻利了。
终于做完了,顾青东拖着盛着纸浆的挪到了水槽边,摇了摇头,活动活动了筋骨,绷着的神情终于松懈下来,长舒一口气。
听着外面报时的钟声,已然未时了,刚停下来,肚子便咕噜咕噜叫了起来。
叔父给带回来的猪肉炒饭早已凉透了,凝固的猪肉状如白色软膏,黏在米粒上,透着一股子油腥味,早已饿透了的顾青东却顾不了那么多,狼吞虎咽了几口,倒也觉得十分好吃。
吃完后,想在后院门槛前台阶上坐着休息一会,不成想,在外面去茶馆溜达回来的朱麻子回来了,左手手里提溜着一壶小酒,右手换了一个红漆竹雕鸟笼,嘴里哼着不成曲的小调。
一进院子,看着门口坐着歇息的顾青东,脸色顿时一变,嘴角一横,厉声说道:“上午安排的活计都干完了?我来看看,下午你还得干完三十张才能回去。”
说着便去看起了院子里风干着的晾纸架子。天气晴朗干燥,早先做的已然完全干透了,柔软细腻、质地均匀、不薄不厚,放在前堂兜卖,就算最挑剔的书生想必也挑不出错来。
朱麻子直接走到已经干透的纸架子边,拿手撚起了边缘,直接拽了一张下来,纸张本就柔软这样生拉硬拽早就破了,直接扔到了地上。一张不解气,又撕了一张,“我看你这几张做的不够韧,一撕就破了,重做重做!”
看着地上散落的纸张碎片,顾青东咬咬牙,仍不做声,默默地、一张张捡起地上的纸张,挑挑捡捡了大的纸碎,好好叠了叠,塞进了口袋,苦中作乐地想着:家里的孩子也该学写字了,这些纸正好可以拿回去用,平时这样的麻纸,一张便要十个铜板,如今只不过裁地小了些,赚了赚了……
等两个孩子睡着,青东还没到家,白纭实在不放心,点了一盏灯笼守在了巷口。
这第一天刚去,自家夫君就久久不回,在家待着也静不下心来,一针也落不下去,还不如到巷子口,踱步散散心。
“怎么这么晚……”看到熟悉的步态刚刚要问出声,等夫君走到光亮处,顾白纭看到夫君脸上神情,灰溜溜的,像是蒙了一层雾,便知道今日夫君这第一日做工,估计是被人为难了,话便也就没有说完。只是默默牵起了夫君的手进了门,没再问话。
拉到自家夫郎的细嫩温润的手,顾青东飘走的思绪也慢慢飘了过来:
这活再不好干,也得干完一年,签了长契才拿到的户籍,中途毁契,便什么都能没了。
顾白纭知道自家夫君受了委屈,也没法直接说——这活不干也罢。
原想着,自家叔父在那,总是有个照应,也难想到是这个光景。花了大价钱买了房,现在难受也没用了。日子再难过,也得过下去。一年的光景总是熬得过来的。
一进屋子,顾青东便直接拉着自家夫郎直向西室。两人坐到了床榻边,高大的身躯直接先是蜷缩在夫郎怀里紧紧贴着夫郎胸膛,也只是一会儿,知道夫郎费力,便改为趴到了夫郎腿上,始终没人说话。
白纭也没多问,只是一下下、轻柔地梳理着夫君的头发,按摩着酸软无力的胳膊。
缓了好一会,顾青东终于愿意讲话了,他简单地描绘了白天的种种,眼神中充满了懊恼与苦闷,口吐无奈:
“在家种地我看种的也挺好的,没人指手画脚、耀武扬武,闲时来县里找点短工干岂不潇洒,我可真真是一万个后悔来城里了……”
顾白纭也知自家夫君本来兴冲冲去,今天受了委屈,也只是说说气话罢了。
没有人比他更知道自家夫君想在城里安家的决心了,熄灯闲聊时,夫君总是讲些在书院读书的乐事,掺杂着些城里见识到的趣事。每每说到兴头上,总是手舞足蹈的,语调都激昂了许多。村里的日子有一份简单平静宛如静静流淌的小溪,却比不上城里热闹有趣——每天都有新鲜事发生。
一室昏黄,只有夫郎的怦怦心跳声在耳边萦绕,只在一个瞬间,顾青东擡眼恰好与白纭温柔又坚定的眼神目光交汇——
此刻,夫郎纤细的身躯忽然在青东眼里也变得伟岸起来。
虽然没有言语,顾青东也在那一个瞬间拾起了力量。
自家夫郎总是妄自菲薄,觉得自己没啥优点,却不知,他觉得夫郎才是家里的主心骨。没有他的默默支持,他走不到现在。
抱怨也只是无用功,日子总得继续。
白纭一件件细细地说着白日里的事情,如风吹梨花白雪纷飞,带着春日的香气,话着家长里短,抚平着青东的不甘,遮去青东那匆忙赶路回来、黑暗中层叠积压的愁恨。
“我去给你收拾吃的,到堂屋来吧,孩子早就睡熟了。隔壁杨婶子今天来串门了,说起来,杨婶子她家里那位在四宝格的粮仓看守,离你们书肆也不远,就是夜里上班,平日里都是晚上行动,不然我俩还商量着,你俩倒是可以一去结伴往那走,也算有个伴。
“他家小娃儿只比咱家小秋儿大两岁,倒是也能耍到一块去,不过,那孩子现在白日里倒是在书院旁的童蒙馆读书去了……”
“婶子也是个热心肠,知道我们新搬来,送了些新摘的蚕豆,晚上做了蚕豆炒蛋,还炝了个凉拌生瓜。我再给你烧些热水,饭后擦拭擦拭身子、泡泡脚解乏。”
青东也只是听着,并无多言,像是个提线木偶般,听着夫郎平缓的话语在耳边回荡,心里有热气,便已足以……
两人洗漱好后,便躺到了床上。顾青东睡在外侧,今天也是累极了,一躺下便睡了。平时熄灯后总要和夫君聊聊话才睡得着的白纭反倒是睡不着了,一双秀目静静地望着窗外的乌云,心事重重——
想着,自己以后也得多打算打算,多谋条出路,以后能用银钱解决的问题,夫君便不用这般忧心了。
江南春日多雨,空气都有些沉闷潮湿,丝丝热气纠缠着湿冷,沉重的乌云挤压着天空,将这个小院团团围住,却始终不落下,更添几分愁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