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时青东还未转过身来,听声音,已然隐约识出是当时院里的吴夫子——吴建风,倒是有点想张腿就跑。恨自己现下也不过是混个造纸匠,又怎么好意思见昔日恩师呢?
可是郑灿却不给机会,正在那竹椅上躺着清闲呢,懒得起来,“青东哥,你要不去帮那老夫子找一找?”
“青东?”老夫子听到这名字倒是心里一颤,一下子勾起了回忆。
此时,青东瞳孔骤然一缩,眼中闪过几丝不可察觉的悲凉。一时之间,是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一像那紧紧扒在墙上的装死的壁虎,一动也不动,内心五味杂陈,过去书院生活种种涌上心头,加上现在的这般进退两难、无奈、无力、无可奈何。
谁又不想再见往日恩师时早已荣耀加身,而不是居于一书肆,拘泥于钱财呢?
唉——!逃是不行了!
也不做那缩头乌龟了,反正也就一刀的事。
正正转过身来,看向老夫子,郑重地作了一揖,“吴夫子好!我是顾青东,曾有幸承蒙夫子教诲,不知您是否还记得我,许久不见。”
青东一看,老夫子还是如同那时候一般健朗,穿着一身缟色道衣,戴着东坡巾,只是那胡子更加飘逸了些,已然花甲之年还是步行矫健,不减当年之飒。
此时的老夫子擡眼一视,终于看清楚了眼前人,身形修长却也健硕,这些年风吹日晒倒是比那时略黑了些,模样算是完全长开了,鼻梁悬胆、脸型流畅。与那时比,颊边肉褪去不少,两眼更是深邃,减了一分当时的纯粹天真,褪去了稚嫩,再也不见顽皮之态,加了几分挺括气质,更显成熟。不过轮廓隐约间也满是那时候的样子。只着麻衣麻鞋,像是逸趣山野坚锐之人,不见市井驵侩污浊之气。
心里暗暗一叹,却未出声——当然记得啊!多年不见,你竟然这么大了,要是在书院里,恐怕现在早已在朝中谋了一官半职了吧。
又打量了半响,感慨说道:“我竟然不知你是在此做工,来了多久了?一条巷子里,竟然没见到过你。”
“来这里也有些时候了,也只是一个后堂造书匠,不敢前去打扰夫子。”
说话的声音越来越低,隐隐透出来颤意。青东垂下了头,满眼闪躲,不敢看向夫子,当时夫子也是对自己寄予厚望、天天耳提面命。
后来发生那事也是做主要保下自己,是他自己年轻气盛不愿服软,才闹得这般田地。现在自己要是能重回十五岁,只怕当时早早服软——可是,早早服软,便也不是此时的他了。
现在自己没闯出一番天地,实在是愧见夫子了。
“当这造纸匠好呀!这行当无贵贱,比起那轻松得来的滔天富贵,还是通过这勤劳双手所得最是心安。能将手头之事做到极致那便是好样的!”那老夫子早看清天命,看到这之前甚是疼爱的小子是欢喜的紧,想着这孩子十二三便来到院子里,也不怕他,行为处事也甚得他心意。
——青东读书时,家里银钱并不不宽裕,想着尽量给家里人省些银钱,多是吃些冷饭,偶有趁着午休,贪嘴的时候,偷偷在那时书院后面的小林子里,生个小火堆烤个红薯、烤个雀儿、烤个垂緌,自从被他抓到一回,便总会拿来和他一同来吃。
“那你也太不像话了,就在隔壁,也不说去看看我,我这平日也是无聊很!”老夫子看着眼前人也想叙叙旧,聊发少年狂。
“改日必挑个好时日带着自家夫郎去登门拜访,敢问夫子还是住在旧处——蹴鞠场旁边的住所吗?”
“仍是旧住所呢,你现在倒是大了,到时候倒是可以小酌一把。”老夫子欣慰应道,眼前人不再是不识酒中愁滋味的时候了,也可以好好聊上一番。
七八年没见了,书院也发生了很多变化——门墙越发高大威武,门里的污浊肮脏更为不堪——再也不是之前纯粹教书举业的书院了,多了许多算计、少了几分真诚,陆陆续续也逼走了几位受不了气的耿介夫子。
黎报从数版前便增加了美食板块,谈了些时鲜的做法,顾青东翻了翻,将这几版都找了出来,规整规整,叠了一下,双手递给了老夫子,“夫子来找的应该是这几个版的黎报,可以一并看了去,里面都有些时鲜做法。”
夫子作势要从袖子里掏出钱袋掏钱,青东连连推手决绝,“不用不用,老师!您来店里又怎么好意思问您收钱呢?做学生的,哪有让老师来掏钱的道理呢!”
“那怎么行,都是小本生意,必须拿着。这又不是你家的店!你也不容易!”如此推就了几番,青东终究还是收着了。
老夫子将手里的黎报卷好握在手里,再三叮嘱顾青东一定去家里闲聊一番,便背着手踏出门去了。
顾青东看着眼前渐渐消逝的老夫子,思绪也一并飘远——
记忆惯会抹平苦楚,只忆得风姿韶华,蹴鞠场上,戴着软纱方巾,将那袍子前襟扎起,揣在腰边,拐过球来,球如那虎皮膏药一样牢牢黏在脚上,瞬时间便将那蹴鞠踢入球门,一招子转乾坤、一招拐子流星,旁边观看之人无不欢呼雀跃,好不英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