紧紧随着齐温安进了一拐进去二楼的右房,窗户迎着主街大开,一瞥眼,便能清楚看到楼下的景致,屋内的布置也是精致,一张雕花紫檀木方桌,旁边围着一圈楠木交椅。
两边也挂着些山水字画,桌上放着青瓷香炉,插花青瓷,茶壶茶盏。一进屋子,尽是檀香香气,看样子惯常是个待客的屋子。
齐温安拿了一个黑釉瓷茶盏放到了白纭面前,亲自倒了一盏茶,白纭双手接了过来,稳稳放在眼前也不喝,站起身来展开那绣好的绣布,将那绣布转正送到齐温安前面,“齐掌柜的,上次跟您提到的,给您家里人绣的这泼墨仙人也绣好了,想着也是尽快送过来,省了一桩心事。”
齐温安轻轻将那绣布拿起,放在手里只看了第一眼,便知是同一个人所绣,这绣技单单有一种别人难以模仿的神韵。
自从他那次拍卖会之后,便打定主意要从布业入手,可对这个行当也缺少了解,便托人找了个行家,照那柄拍回来的扇子绣了二三个月,最后交上一幅也可说是中规中矩的绣作,可实在是寡淡无味,无甚意思。
当时以为是李绣娘实在是当之无愧的温家摇钱树,便打定主意要将李绣娘挖走。
本以为要花大价钱,结果原来那李绣娘也是个名不副实,用了一招貍猫换太子,借用了他人的绣作。
这人可是得来全不费功夫,现下这小哥只怕还对自己的绣技不那么自信,他正好可以好好培植一番,日后也算是自己绣坊的摇钱树了。
心思深沉的齐温安眼前只打定主意,以纯纯的利益勾着,与眼前人交际。可相识越久,也越发识得眼前人性情纯善、最是体贴人心,越发相熟,日后两人倒是成为一生挚友,频通信件。
“齐掌柜的可还满意?”看着那眼中闪过一丝深沉的俊秀掌柜,一直看着那绣件迟迟不说话,白纭略微有些紧张,怕得不了那承诺的五两银子。
“自是满意!”眼前掌柜这才回神,爽然应道,说着便让旁边小厮从一个黄缎钱袋子里掏出一锭十两的元宝,“这是十两白银,全是给你,但也全不是为了这绣件,说来也巧,我近日也打定主意开家制衣坊,正在四处搜罗寻些绣技好的绣工,这不遇到你,也是巧了,这也算是给你五两定金,也请帮忙赶制一幅开店之宝可好,只是这既然是开店之宝,最好是尺幅大些抓人眼球才好。来年正月十五元宵节前交工可好,算下也有小半年的光景。”
停了又停,又拿出一锭十两的元宝,“既然是开店之宝讨个彩头,也请选些最好的布料和丝线、银线、金线。”
第一次接这般大的活计,只是定金便是五两更有十两专门买金银蚕丝线,白纭也有些慌张,心里掂量了几番,颤动了几番,怕难以担此重任,半响,擡眉问道:“我倒是从来没绣过极大的绣件,可是以何为题?单论画作的话,现在画院画廊里,可并没有现成的大篇幅的,要是想绣,那恐怕得重新琢磨一番了。”
听到这话,齐温安略一沉思,怔怔地望了望窗外,桃花眼中闪过一丝几不可见的忧伤,答道:“就以我这商肆的窗外之景如何?我日日在这窗前,觉得浔县秋日风景值得一绣。”
想他汲汲营营、如蚁附膻、自作自受,被这间盐铺困住了的同时,岂不是也成就了他?
秋风吹扶起松绿帷帘,淡紫风铃花样子的一串瓷铃叮叮当当清脆悦耳,窗外景色映入眼帘,近处各种挑着担的货郎、就地售卖的小摊贩,路旁点心铺、酒馆、茶馆……百肆毗邻,屋檐高高飞起,揽客的幌子随风飘舞,到了北边尽头便是那中心主桥兰溪桥——行人肩踵而至,挑担赶路的、有驾牛车送货的、骑小毛驴闲逛的,远处桥下也有不少船只穿行如蚁,水波荡漾、热热闹闹……
“好,我回去细细摸索一番。只是大副绣件恐怕我一人之力,这几个月是万万完不成的,怕是要邀请我家母一同来帮忙绣。”
“自是你安排便是,我既然敢将这钱给你,便是信你。”齐温安拿起桌子上的那两锭元宝双手递给了白纭,眼中满是真挚信任,半点也不怕眼前人将这钱财卷走潜逃,推心置腹一般。
让白纭都不免感叹眼前之人心地如此纯良,竟然半点坏心思都没有,只不过见了两面的人,便能这般放心。果真是宅心仁厚!
倒是白纭多想了。从那次街边偶遇后后,一向多思的齐温安不光让若竹派了一手下去抓那李绣娘马脚,也悄悄支使了一手脚轻便的小厮跟着顾白纭一路回家记下了住处,去衙门花了些银钱打听好了背景,就连他夫君在哪做工都了解的一清二白,因此而知道了黎报,甚至谋划到了以后,逼不得已黎报也可以为之一用。
“我这位置风景最是好了,往后你可以直接来我这边观景作绣,也可陪着我聊聊天。”齐温安如此说着,转头又吩咐了一声身边若竹,“你待会去支一顶小轿送顾公子回家,记得要和楼下的人打好招呼,以后这间屋子,只要我在这没有别的客人,便直接让顾公子上来便可了,嘱托是我知心好友,要是谁敢怠慢了,便别来这盐铺了。”
一顿妥帖安排,亲自将顾白纭送上轿,才回到之前的位置上,吩咐若竹将茶倒掉,换了壶清酒。
同样的临窗位置,白纭温柔的眼神,看到的是热闹,是浔县的人烟繁华、昌明隆盛。
顺着他漠然的目光望去看的是深处,越过眼前的繁华街巷,散落在那隐藏在繁华后那青石狭巷,朴素的平民院落的外墙落下的斑驳的阴影,霜露已至,爬山虎的藤蔓枝叶渐渐露出颓势,萧索之意蔓延,一如他心里久久郁结的心枷,冻住了全身、封存了温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