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签契(2 / 2)

青东这也算是第一次正式来霓裳坊,进了三楼妙娘的待客厅,自是觉得妙娘果然是有一份雅致,难怪白纭爱来找妙娘说话,两人果然是有许多相似。

这待客屋子里并不是摆的常见玉石摆件,左边一层层的细长高架上,放着如彩墙般的数几十张色彩或浓或淡、图案或奔放或生动的锦缎嵌于重工紫檀座屏。

右边圆椅后,放了一楠木雕刻的深浮雕嵌苏绣的四扇屏风,一入屋子,看到这布置,便能看出眼前这人确实是深耕布业。

见青东望着出奇,妙娘也颇为自豪,双眼带着不一般的光彩,惯是温柔妩媚的人也添了几分男儿都比不上的豪迈洒脱,“这前面墙上所立摆件皆是我前些年间走南闯北所寻到的各地锦绣,也算是见识到了这地大物博,各地的绸缎也各有各自的特色。有如你们浔县的缂丝,那拿到外面去,也是极为贵重。这细细蚕丝,看着柔软,实则用无止境啊!”

妙娘走到高架前,一一介绍着:“比如左下角那块色彩斑斓、古艳深厚,颇具民族格调的锦料,是我当时往南走,千辛万苦寻到的壮锦,不过那一次行程也是颇有收获。再往上是去到了大理城,那边有一种染色工艺,为扎染,竟然通过巧妙的捆扎手法也能制作成色彩斑斓的画作;中间一排那花型饱满、多重彩经起花的为蜀锦,大致也分为六类,雨丝锦、方方锦、条花锦、散花锦、浣花锦和民族锦,不过那雨丝锦倒是极为难寻,当时一连去了几次,也并未寻到,颇为遗憾,因此也只有五块,也是给日后再去留了个由头。靠右边那熠熠生辉闪闪发光的便是云锦,除了染色蚕丝,还会夹杂些金线、银线、铜线、绢丝和各种鸟兽羽毛来织造,也是我这霓裳坊主打。”

青东顺着妙娘的介绍看去,也不得不惊叹这妙娘的投入之深,这面墙少说也立了四五十块大大小小的屏风,形如立镜,皆是这些年妙娘天南海北一一珍藏。究其缘由,肯定也不单单为了那钱,更是也自有一番旨趣罢了。

且说这方妙当时她那管不了下三路的夫君离了婚契,真金白银样样没要,独独把这些料子拿了回来,也只装了一个桃木箱箧,回家也被娘家人大说一通,直骂她愚钝也要把她扫地出门,可真金白银哪能买到这些呢?

——这些料子,不光是各地无数织工的心血,更是她那逝去青春的牵挂。每每擡头望到那面锦墙,便能感受到内心的一片沉静,过去的自己便是生长在那一面墙上,是孕育她的彩色土壤。她想,这便是她的意义……

妙娘让身旁小厮给来的三人倒了茶,开口让座后说道:“白纭,你的新技法先拿来我看看?”

旁边的谷雨立马行动了,将竹筐子里带来的东西一一拿了出来。

白纭指着一个关着的雕花桃木盒子,“妙娘,这里面便放着我新想到的技法,你拿来看看。”

妙娘小心将那古铜花旗锁打开,极为珍重地拿了出来,立在了桌子上,也不用多说,便注意到了这刺绣的奇异之处,眼中光彩更盛往常,语气克制不住的兴奋,“这可真是巧妙,倒是变那单面绣为双面绣了!”

“那你将这带来,是如何想的?”心里有几分忐忑之意,她也知,有些技艺是轻易不能外出的,毕竟能发现某种技艺,便也算是一大进步。白纭若是将这苦守,她也不能逼就,不过,从店铺着想,肯定是白纭愿意尽快将这技法教给她人才好。

白纭眼神分外纯粹,温柔笑道:“全看你妙娘运作便是,之后可以寻几个靠谱的绣娘,我指导一番也可以,其实也并不难,主要是针法要注意一些、更得耐得住性子便是了。”

“好!那可太好了!如此这般,我们便又算是多了一大特色了。以后我这后面的屏风便换成双面绣才好!”妙娘拍手叫好,头上的金丝芍药步摇因笑意颤动得厉害。

“嗯,那我就先下去了,正好也去后堂找其他绣娘聊聊,就不在这多待了。”白纭起身离开,留下这个地方,让青东和妙娘仔细商量一下那店铺合作事宜……

半个时辰过去了,妙娘也和青东讨论的差不多了,青东让小谷先走,便陪着青东到后堂寻了白纭,隔着窗户看白纭在一位有些年龄的绣娘旁,正看刺绣看得入神,也不好突兀打扰,在游廊下聊了会寻常话。

“我这走南闯北这些年,也没见到多少人有你夫郎刺绣这般有灵气。”

“多谢方掌柜谬赞了!”别人夸自家夫郎,青东自然是与有荣焉。刺绣这活最是磨人性子,自家夫郎不光能坐得住,更能在里面找到乐趣,又有几人能有这份子钻研的劲头

“不过,刺绣这技艺需要跟着前人指导,画画也更是,看你那夫郎的浔县秋景图,画画技艺自然也可以更加精进一些,也才算是不枉费这番灵气。”

妙娘这番话也给青东提了个醒,白纭这些年也离不开画画,画技其实也都是自己琢磨而来,所以才带有一番未经雕琢的质朴灵气,可是如果能去找一真正沉浸于此道的画师指点一二,说不好真能更上一层楼。

看时辰也不早了,青东进去喊了白纭一道回家,白纭正好趁这个机会,也跟周围绣娘简单介绍了一下自家夫君,才跟着一起出了霓裳坊。

“你们那生意谈的怎么样了?”

“自然是谈妥了,这小谷做事也实在缜密,他那拟的契子,妙娘是半点也挑不出要改正的地方,等再准备一两旬,就商量着售卖试试看。”

看着时辰也不早了,估摸着孩子合该下学了,看着又下起来的雨,“你刚刚嘱咐谷雨到点把孩子接回书肆了吗?”

“嗯嗯,我俩便慢慢走就行,让两个孩子在书肆自己待着玩一会,”青东把伞撑开,“刚刚妙娘也提到,你那画技灵动有余,技巧不足,要不就到画院正儿八经拜个画师学习一番。”

“之前妙娘也和我提过这话。我倒是也想过,不过后来便想着,我这般年纪了再去画院跟着学习,跟些黄髫小儿一起入学,岂不是太过难堪了。我自己多琢磨琢磨就行了……”

梅雨季已来,缠绵黏人,越下越潮湿,远远望去,大部分人举着一把褐色油纸伞,间或有人举着靓丽的绢伞。在青瓦小巷石板小道上,青东撑着一把湖色绢伞,紧紧搂着身边人,看着雨滴随着伞弧落下,在边缘撑起一片水幕,有了一方只有两个人的世界。

也有不少不爱晴天爱雨天的夏花,在雨中香味越发氤氲,花瓣吸足水分后,越发肥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