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是,从孔老夫子便说了因材施教,可又有多少人天生便是来做石头的,硬是同那木料子一般对待,切磋琢磨,磨掉棱角,只不过是做了别人的踏脚石罢了。要知,做石头,也有做石头的用处,要是石英石,便正该去做瓷器,要是那松花石,说不好里面还藏着翡翠,可是世人只去追逐那做那支起朝堂的木料子,唉!”吴老夫子读了这么多年书,也教了这么多年书,自然也是看开了。
青东心里默默想着,对有些人来说,不读书,那还有什么其他法子呢?往上的道路太过艰险,也难怪他人选择读书,其他路哪条不是要用金的银的彩的铺的?就连万人之师孔老夫子,还骂他那喜欢务农的学生樊迟是个小人呢,终究是这个社会太过狭隘,定要把人分个三六九等。
谷雨看着一众人等皆是陷于自己的思绪,也不好打扰,等过了一会,各自缓了过来,又吃起来酒。
等着得月楼都快要关门了,门口不断有人来往,隔着门缝看吃没吃完,一行人才算是散。
谷雨算是里面唯一一个清醒人,给几位夫子一人叫了一顶轿子回家,等着要给青东叫的时候,青东连忙止道:“不用了不用了,我自己走回去,正好也吹吹酒气。”
两人一齐走了一段,青东满脑子还是刚刚酒桌上所聊之话,眼底眸光隐晦难懂,布满曲折、不满、迷茫、悲哀,“小谷,你说你这读书是为了什么?”
小谷呆了一呆,直愣愣答道:“自然是为了银钱之道。”
到底是醉了,像个小孩子般,只抓住了一句话的最后一词问道,“那你求这银钱是为了什么?”
“自然是满足我的日常需求,先是能供得起我病母的药材,再是生活能过得好一些,能够娶得我想娶的人,不再被他人瞧不起,能够做我想做的事情。”
“银钱便能帮你这么多吗?”
“是啊!青东哥,我愿意别人说我掉钱眼里,这才算是夸我呢。没有银钱,我和我家母便一个也活不下来,何谈今日?没有钱,恐怕连什么羞耻心都可以随处乱扔,真正饿到了极致,偷个包子就算被人抓住揍一顿也是好的,起码我又算是熬过一顿饭,又能多活一些时光。没有银钱,连屎都是香的,恨不得为了做粪头打一架才算完,浇得一身屎尿、淅淅沥沥臭气熏鼻,还得给人求饶,跪在腌臜污水上,钻过别人的□□,求别人赏你一个粪桶。”
“不说其他地方,就说这浔县,你去松竹馆、醉仙居、钱铺、当铺、赌场上看看,管你是上九流、中九流、下九流,谁钱包鼓谁就是大爷,今日饭桌上的郭大人,算是咱浔县一等一的人物了,还不是为了那税钱折腰。我看这银钱待人是最平等的,有钱便是逍遥人。”
青东眼睛都眯成一道缝了,半放空半琢磨着谷雨的话,眼看着左脚踩在右脚上,失了衡要倒了,谷雨连忙拉过胳膊扶住。
左右看去,已然走的偏了,寻轿子也不容易了,“青东哥,你可别倒了,我还是先送你回家吧!”
等着把青东送到家,也已然快四更天了。
谷雨敲了几下,在家等得着急的白纭便来开了门,看着青东醉成那样子,慌忙埋怨道:“你怎么就喝了这么多?”
得到了支支吾吾的几声嗯嗯啊啊。
外加差点把他扑倒在地的一身熏臭熏臭的酒气。
谷雨连忙把要往夫郎怀里钻去撒娇的青东扶好,送到床边,便要回去,白纭连忙拦住,“你这么晚了也别回去了,相当于从城北走到城南了,今天就在我们这睡了,我待会给你收拾收拾,有地方住的。”
谷雨实在推脱不了,洗漱好了便跟着白纭到了书房,白纭将原本榻上孩子的玩意全部挪到了书案和松竹椅上,放好枕头被子一众物什。
谷雨看着白纭在那搬来搬去,也不敢打搅,捧着一碗热乎乎的葛根醒酒汤喝了几口,四处打量这满屋子的布置,满是一家子的痕迹,有密密麻麻的书籍画谱,有两个孩子的玩具、书筐。
一样一样填进来,慢慢将这个屋子填满家的味道——
有书案上的几枝正在吐黄蕊的粉色美人茶,有小秋儿偷偷刻在椅子腿上的小乌龟,有藏在犄角旮旯里的一个除虫香囊,有一罐孩子的高度看不到的巨甜无比的果脯,有右墙上挂着的一幅幅灵动十足的大虫,有四处馥郁着的淡淡桂香果香……
“行,小谷,给你收拾好了,你便将就睡一晚便是。待会把这门从里面闩上,把这烛灯吹了便是。”
说完,白纭检查一下两个孩子的书篮子没缺东西,便拎着出去了。
看着眼前簇新又蓬松的被子,谷雨正身扑倒在了上面,浑身被浓烈的太阳的味道包裹,舒软清香,挡去了秋霜,也遮盖了湿润的眼眶,藏起了千疮百孔的心房。
自己说是银钱是万能的,可是有多少银钱,能换来这样一个书房?有些东西又哪是可以用钱买来的?世人皆有万般不如意,站在此山望彼山高罢了。
且说是:
也不奢寻那桃花源,更无意逛那大观园。
但求一浣霜安居处,秋月桂影洒落庭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