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生日(2 / 2)

小夏儿踮着脚趴在桌沿上,瞅着那块小巧的长条石头发楞,也不知道那是什么?

那如石榴花一般红的石头泛着光泽,周边雕刻了灵动的海波纹,顶端如激起岸石的波涛,冲破天际,甚是大气,是两个人特意去挑的鸡血石,拿到玉雕店里请手艺人雕的。

疑惑地看向白纭和青东,指了指问道:“那是什么啊?”

青东笑着把他抱到椅子上来,拿起那块石头,沾了一些印泥,找了张废纸,随意印了上去,“顾开夏”三个字便在纸上凸显了出来,白纭站在一旁,笑着说:“以后咱家宝贝,画完了画,就可以印上这个印章,就说明是小夏儿画的喽。”

两个小孩各自玩了一会,才被赶回了自己屋睡觉,恋恋不舍、一步三回头。

等着两个人睡着了,忙活了一天的两人才算歇了下来,趁着白纭把整理书房床铺的时候,青东便悄悄把之前藏好的东西拿了出来藏到身后,“纭儿,猜猜我给你准备了什么?”

“我可不要猜,你这人从来不安好心,”白纭压住要上扬的唇角,眉眼羞涩,嗔骂了句。

——自家这个男人,天天说着小秋儿的出生日也是他的受难日,总是爱准备些上不了台面的东西,说是捣鼓捣鼓、松快松快小秋儿来时的路,夜里被窝里说些替小秋儿入港归巢的诨话。

去年送了对挂在脚上的穿着红绳的白瓷美人纹铃铛——轻轻一颤极为清脆悦耳,大前年送的半透肚兜……

把东西都收拾到无可收拾了,也才算是做好心理建设,在榻沿正中心坐好,脸上一片飞红,垂下眸子,伸了伸手,语调微扬,小心翼翼吐出来四个字,“呈上来吧!”

“那我这次绝对送的称心如意。”青东拍拍胸脯,放下狂言。

将一块素布裹着的长条物递了过来,白纭将素布展开,竟是一条竹尺,宽约一寸,长一尺,从头到尾竟然雕了二十余名仕女,或在花园中扑蝶,或在溪中浣衣,或在树荫下绣着绢扇,或在林中吹箫弹琴,神态自然,有动有静,咫尺之间,凑齐了四季之妙、百花之香、万物之灵、渺渺仙音,仕女们也似从竹子上活了过来,呼之欲出。

白纭拿到手后,连忙从榻上起身,凑到书案的烛灯边,从尺头到尺尾慢慢打量了过去,恨不是天明,细致到头发丝的地方看不清楚,神情越发正经,眼神越发专注,之前脸上的桃红慢慢褪去,极为认真问道:“你这是从哪淘来的?”

“嘿嘿,这不是乐平兄之前到了吉安县,说是那边竹雕极为精深,我就写信过去,让他帮我寻摸些你能用的,想着找些竹雕、竹画之类的,也才寄到没几天。上次听到你说松竹馆也请了吉安的篾匠来,我还惊了一惊,差点暴露出来。”青东这次颇为得意。

不过、不过,话说回来,他确实也准备了后手,可惜,顾父顾母在,现下拿出来,白纭肯定也不同意,还是等着他们走了再说。

白纭越看越欢喜,也带着几分感动,等着端详好了,便往旁边青东怀里一钻,擡头啄了一口,温柔笑道:“谢谢夫君!”

青东小心思瞬时滴溜溜转了起来,现下白纭心情这般好,要是顾父、顾母没在,岂不是可以任他为非作歹,而且就算能求得白纭也扯下脸皮,现在这边榻子极小施展不开,心里暗暗感叹——一个好时机就要这么溜走了。

转念一想,没事、现在的情可以先攒着,以后换个大的要求,“你喜欢就好,我看乐平兄和灿弟能一路出去玩玩乐乐也挺好,能一直有些新鲜玩意,也见多识广。”

“是啊是啊,有了小秋儿后,我们一家人也没多出几趟远门,见见市面!”白纭答道。

……

清晨,青东带着两个孩子正往书生巷赶路,碰到了向来神龙见首不见尾的杨大婶家的男人——郭启安——带着孩子去上童蒙馆,“郭哥,你不是现下负责那城门口的税务了吗?怎么又往粮仓赶了?”

郭启安现下四十有二,穿着灰黑色吏人的衣裳,头上扎了根灰色头巾把头发捆了起来,脸细长细长的,一双招风耳占了大半个脸,眼下一片乌黑,长期黑白颠倒,也着实伤身体,看着也像是被生活掏空压垮的单薄身板。

原来派他去管那城东的税收,他心里是极为乐意,毕竟,这样子是可以多与人打些交道,不像日日晚上守着那粮仓,也没几个人说说话,各做各事。到了逢年过节的时候,想跟些人说些话,跟不上节奏,也云里雾里的听不懂他们在聊啥,插不上几嘴,只能自己喝酒解闷。

“这郭大人下职之后,那税法还不知道要怎么办呢,我就又回原职了,还是上夜班,不过,现下秋税,还得等着新县官来再说,新粮还没入呢,粮仓也不用人守着,我这些天就没去。这两天得了消息说,过几日新任县官就到了,宋主簿下了命令,让我们得早点去把这些年的账收拾收拾、理上一理,得让新县令看上一看才是。”

“那也确实,新官上任三把火呢,别到时候挑些错处才是。”青东应承道,心里暗暗想着“倒也不知是哪个人来接这个烂摊子,倒霉蛋罢了,郭大人在此当了近二十年县令,一朝因为天灾人祸就罢了官,只怕之前以郭大人为核心花了数十年才建立的微妙的商、民、官、吏的关节又分崩离析了。本来这个朝代做县令就是个吃亏不讨好的活,有功了,全记在上头的人身上,有过了,就要把自己折进去,倒是还不如当一个普普通通的商户来得自在。只怕不是新官要给这些吏人三把火,全城的吏人估计也是想着给这新官一个下马威看看呢,毕竟势单力薄,单枪匹马、孤剑难鸣,只怕也倒是会被些不怀好心的人治上一治。”

把孩子送到了,青东告了声别,“郭大哥,我就先走了。”

“好!”郭启安继续往前走,心里想着,“倒是也不知这新来的人是个怎样的人物,也会像郭大人一般——一开始满怀壮志、想要改变这个浔县,结果慢慢被同化,像是那说书人讲的归化的宋江,甚至主动融入,成为规则的一份子?还是一开始就怀着“三年清知县,十万雪花银”的想法来的?还是像那说书人说的,做那捅破天的泼猴,将这浔县明里暗里的都摆到台面上,重新搅弄一番?”

想完自己都笑了笑,这也不是他这种小人物该考虑的事情,还是听上面人安排,先把这二十年的粮库单子理上一番才是。

初冬,浔县不减繁荣,路上来来往往的卖货郎也不少,传来一阵阵叫卖声,夹杂着深巷里的隐隐透出的评弹软曲。

不少人现下就开始穿着朱家书肆的褐色纸衣,这纸衣也着实耐穿,又挡风耐寒,如有破损,再拿回去朱家书肆,花上一文铜钱,将破损处捶烂,重新添些纸浆过去便是了。

满街望去,家里有些资产的人,不到时候便穿着毛茸茸的狐裘鹤氅,金装玉裹如神仙般人物。一般家境也穿得半旧不新的绵衣,为青石板路、黛瓦小巷添了几分多彩。而那些——每到冬日便要受冻的、家境穷寒的人家,也裁得起几张楮树皮纸做一身冬衣。

偶尔碰见些穿着纸衣的书生沿着残柳岸堤散步,自带清寒气场。

有大钱、有小钱、没有钱,自是皆能过一个暖暖的冬日罢了。不知又有多少人心里默默感谢这朱家书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