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温安(2 / 2)

齐父是个再传统不过的人,不可能把家里的基业传给一个可能嫁出去的人,无论他再怎么亮眼,在父亲眼里再也激不起半点水花。

比不过哥哥男子的身份。在一日日的压抑的环境中,他越发按纳不住想要证明自己的心思。

在一次盐业商铺的行会里,他认识到了杜瀚溟,他知道眼前的人有能力让他获得齐氏铺子,便逢迎上去,用着自己最想摒弃的小哥身份、用自己最嗤之以鼻的方法,逼着父亲、兄弟退到了后台。

如今,齐氏盐铺在他的管理下,确实更上一层楼,他也确实证明了自己。可是,他累了,并不像他预料中一样,在运筹帷幄中并没有获得多少快乐。

何况?

证明了又如何?证明了又给谁看呢?

给家里那位怎么也觉得小哥不如男的犟牛一般的父亲看?给天天哭哭啼啼、只想着挽回父亲的母亲看?

他真的很累,他的心发颤,手发烫,喉咙发痒。

他也不知道,他跟杜瀚溟这份事要怎么办。

他和杜瀚溟这桩子事情算不清楚、扯不明白,他也不想算清他在这份浑浑沌沌里投入了几分……

此刻,脑子里只想跟杜瀚溟彻彻底底、一刀两断。

因为这代表着,将所有不堪的过去一同扔掉,从头开始。

无眼界,乃至无意识界,无无明,亦无无明尽,乃至无老死,亦无老死尽——这是他的心境、这是他的解脱。

听到这话的若竹顿时眉飞眼笑,为主子高兴不已。从小他跟着家主子长大,自然是知道他有份争强好胜的心,可是在一次次争抢中,在一次次胜利中,主子越来越忧愁,眉头深深郁结,本来以为拿到齐氏盐铺会开心,终于有了可以证明自己的地方。

可是、可是——这份郁结却越来越深。自从这个孩子来了之后,家里主子深封潭底的心终于洗涤一空,仿佛随着孩子一般,一块枷锁从身上割舍下来,遁入虚无……

小哥身份又如何?为什么要把自己往男子的特征上靠,小哥照样可以定义这个社会的规矩,同样可以用自己的独有的优势重新框定社会。

……

刚刚过完的三月十五的蚕市,霓裳坊也算是靠着各种蚕丝、蚕织物大卖一波,又积攒了不少银两。

一月不见的谷雨匆匆忙忙赶回,话语如飞针嗖嗖而出,拉住青东喋喋不休:

“青东哥,你你、你快看这地图册子!最近那江都东大街上有两处商铺正好要出售,售价竟然只要寻常的一半,现在竟然没多少人打听到,这可是天大天大的便宜,我连夜赶回,想要跟你商量一下,要不就趁这个时机拿下。这可是狗吃天日 —— 有今没明儿的事,得尽快做决定。我明天一早就乘漕船回去。”

说着,给青东展示了那两处铺子的位置,两个铺子紧紧挨着,而且隔着不远就是官学,倒是位置绝佳,一个铺子大些,标了八千里的价格,另一个小些,标了五千两。

“青东哥,这个地段的商铺,就算是那小的寻常也要八千里岂步,有价无市倒是,也不知是哪个冤大头把这铺子空了出来,那牙人跟我说,那户人家家里有难,尽快换些钱来周转一番便是了,现在还没多少人看过。”谷雨语气十分迫切,火烧眉毛也没这么焦急不堪。

也难怪他,这真的是捡大漏了,只说这个地段,就值这个价格了,更别提还是两处建造十分美观、保存十分完好的三层瓦楼。

刚刚打听到的时候,谷雨心里倒是也阵阵嘀咕过,怎么会要价这么低?可前前后后又跟周边人打听了数次,实在是找不出半点差错出来。

“这个地段靠着官学近,确实方便,你是怎么想的?”青东问道。

“现下攒下来的钱将这个小铺子盘下来也勉勉强强,那个大些的铺子去问问妙娘,看她愿不愿意收,我们两个铺子倒是可以在江都互相扶持着,这铺子,要是她不愿意要,我也觉得十分可惜。”

谷雨说道,两个铺子他都看过了,建筑主体倒是都保存极好,不用大的修葺,到时候只需要把里面修整一下便可了,倒也没多大花销。

“行,江都那边的事,还是要多靠你为准,机不可失,你速去问问妙娘便是。”

谷雨一溜烟去了霓裳坊,不多时,又一溜烟回来。

一个箭步奔到身边,满眼喜悦:“青东哥,妙娘也同意了去看看,说是明天就收拾收拾,跟我一同回江都看看铺子。”

“好,这样你和妙娘相互扶持着,关键时候倒也能互相照应一把。”青东说道。

“你这一个多月没回来,我带你去逛逛对面的书堂?上次你回来,你也没来得及细看,现在倒是比之前有了大变化呢。”

“好啊!今天正好有空闲,好好看一番。”尘埃落定,谷雨也是重重舒了口气,一颗砰砰砰砰跳个不停的心儿抽个空,可算偷了个闲,想想江都有了个大铺子了,直放灼目烟花。

两人说着便往对面走去,一楼倒是有不少人读书看报,店里还提供了茶水,两文铜钱便可畅饮,隐然像个茶馆了,只不过多了一份寂静,只有翻动书页声、低低交谈声。屋子里有软座的地方皆是坐满了,也有人直接拿了蒲团,在角落里席地而坐。

青东便和谷雨往二楼走去,守在楼梯口的伙计一看掌柜的来了,主动说了今天的情况,“今天戴大夫又来了悬壶斋,我在外面听着,倒是聊得欢快,一屋子年轻老少还约定好了下周同一时间再续。”

“嗯——,如果戴大夫来,你别忘记去隔壁食肆定些吃食送过来,他这来一次也不容易。”青东叮嘱道。

青东领着谷雨往商贾斋走去,推开门,往里看了一眼,里面倒是有不少人在高弹阔论、唇枪舌剑、互不相容,便退了出来,笑着说道:“我看倒是有不少人愿意钻营这商贾之道呢,等你哪天空闲了,便回来给这些人讲讲,你都是怎么在江都靠着不到两百两开起来铺子的,倒是也有人愿意听。”

“我可哪够格呢?”谷雨直直摇头,“我倒是好奇李三娘凭一女郎身份,怎么把铺子经营到现在这样的,可不比我这波澜壮阔多了?我这都是靠着青东哥你打好的地基、靠咱店里的解字之言。李三娘那才是真正女中豪杰,要是哪天李三娘愿意来这说说,我倒是一定要来听听。”

沿着左边走廊而走,越往前走,越是寂静。

到了古文斋前,青东笑着说:“自从这万业书堂开业,这笙楠小姐便日日和许夫子在古文斋里宅着呢,倒是把这里当自己家了般,也是好笑。红玉现在白日里都不在身边,还得靠我们这店里伙计去提醒他俩别一直坐着,得起来活动活动,不然两个人做起学问来,连午饭都不晓得吃。”

说着便敲了几声古文斋的门,敲了几声也无人应声,轻轻推开,往里打探了几眼,只见里面坐了七八个人。

笙楠小姐坐在最里面靠窗的位置上,翻阅着来信做着记录,旁边坐着许夫子一手拿着可以将字放大的水晶叆叇,一手指着古籍上的蝇头小字、逐句看去,两个人间或交谈一声。

青东和谷雨站在门口许久,里面的人也没发现,屋子里其余人也是如出一辙,埋首于古籍中,各享其乐。

谷雨在一片寂静中看向笙楠小姐的侧脸,仿佛时光也在此刻停留,黛眉下窝着亮晶晶的眼睛,闪烁着自己不曾见过的光彩。

每次见到笙楠小姐,她的眼神永远是温柔和顺的,如泉水般清透,正如她见到其他一切人一般。倒从未见过这生动,洋溢着如海般的智慧,燃烧着执着的火焰,让人不忍心闯入她的世界,惊扰那一片热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