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判案(2 / 2)

可是、可是,与那时比,身上的疤痕早已褪去,可心里的伤痕终究还是难以逝去。

堂外之人听到这事,倒是引起了一阵轩然大波。

之前倒是听说温府赶出来一个婆娘,外面传说她在家偷汉子和一众下人光天化日之下鬼混,甚至家中恶犬都不放过,门都不关——还有不少路人从门前走过,看了个明明白白。没成想,里面,还有这等冤情!

青东听她说完,生出来十分敬佩,没想到她受此折辱竟然还敢站出来,当堂对峙。

不过,只怕,这般闹得沸沸扬扬,想着这牡丹尚还年轻,也不过二十左右,本就是烟花之地出身,此番以后,更恐难寻落身之处了。

牡丹敢站出来,自然也是赌上了自己的后半生,不再奢想寻个良人。想她十四岁便人拐走卖到迎春院,仗着自己还读些字,绣工也好,便自以为比其他姑娘高贵些。

刚来的时候,老鸨为了逼她接客,让她穿肥大的裤子,上下扎紧,一根裤管里放一只爪子黑亮的野猫,用驴鞭抽打,鞭子打的地方青紫沟壑纵横,猫爪子缝里全是血淋淋皮肉,还是咬紧牙关挺了过来。是那般的节气女子。

结果还是被老鸨一剂迷药接了客,开弓没有回头箭,一点朱唇万人尝。

她却认不清现实,总是抱有一分青楼也可寻有情郎的法子,想着有朝一日能有一知心人救她出苦海。

床榻之上的海誓山盟终归是镜花水月,讨一时欢喜罢了。年年岁岁,心如那即将燃尽的灯油的火苗,终将覆灭,不敢再生出任何贪恋,只求能安稳过好自己的日子便是了。

温博听完,脸上倒是煞白一片,没成想,当时这个被赶出家门没打死的臭蹄子还能舍下脸皮、翻出朵花来。

青石听完,两方倒是也各执一词。

虽说极为同情这位女子,可也并不能仅仅听任这番说辞。为求稳妥,下了判令,“你们这两方倒是各执说辞,来人,先把这温博收押。张方,你带人去章家赌坊去寻近两年的财账,看看是否有跛子的这笔账。红玉,你带人去温府,探听这位牡丹姑娘所说是否属实。后日二审。”

一时之间,门庭鸟兽散去,又开下一案,换了波人马,只是寻常人家侵占土地事宜,看热闹的人也少了一大半。

青石私下里,悄悄留下张方嘱托几句,“今天你去这章家赌坊看这跛子这一笔烂账是一回事,另一件大事,是要借着这个由头,仔细看看他这递上了的账单是否与报给我们的账单有差,这赌坊倒是个肥油遍地的地方,也不知里面虚报瞒报了多少,后日一同带来。”

后日,张方果然也将章谦彦提拿过来,那赌坊的当家掌柜章谦彦也不过三十有余,两耳薄小,腮边无肉,嘴角下垂,一双三白眼,眉眼上吊,穿着一身蝙蝠纹纹墨黑绸缎,带着金丝镶绿宝石祥云纹发冠。

一进来便假惺惺下跪大声喊屈:“禀大人,这人姓名确实是在我家账上,我可还记得此人,后来找了一番无果,才将这事掩过,也请大人明判,让这小子还清我账务才是!”

青石嘴角微扬却又很快压了下去,正气说道:“原是如此,张方,你把这去两年这章家赌坊报的税额算上一算,看看和这账单上的钱财是否有出入。”

张方一唱一和,连忙答道:“回禀大人,小人昨日也算过一番,这本账单上的拢共加起来,同赌坊实际报的账相差实在过大,只这两年,就至少要补五千两白银才行。”

底下的章谦彦闻言脸色立马铁青,跪姿更软,像是化冻了的萝卜般,软趴趴,没了硬气,全是脓水:“禀大人,我是被猪油蒙了心,是那、那隋枫道使了我五十两银子,让我添上这笔单子,说事成之后,说不定还有百两银子入账,我这才编了这家单子,也并不属实,也请大人明查秋毫,我年年缴纳税额可都是足量而交。我可是守法良民!”

旁边的隋枫道看章谦彦将自己供了出来,想着温博大势已去,也连忙喊冤:“大人,我这也是被自己公子胁迫,不得已才出此下策,此事与小人无关啊!”

旁边立着的温博脸色铁青,身形摇晃,前前后后咬着牙凑了三百两,给了隋枫道打点,没想到经他一手,便贪了二百五十两。

红玉也去温府探查完,证实牡丹所言确实属实,当时有些跟那跛子同住之人,也觉得蹊跷,但想着毕竟是在温府做工,也不好出口维护,现下倒是将当时的疑点一一告知。

现下是几方证据具存,温博咎有应得,判温博补偿那跛子百两白银,牡丹五十两白银,并交本次诉讼一并费用,打五十大板,收关县衙十年。

隋枫道小人行径,为虎作伥,藐视律法,打二十大板,判罚五十两白银。

至于章谦彦,青石正好借此良机,彻查了章家赌坊,便把将一条赌坊的真假账单一网打尽,算是掘出来了不少钱充了县衙金库,这倒是后话了。

这个案子让温府面子里子都丢尽了,成了压死骆驼的最后一颗稻草,从此一蹶不振,在浔县渐渐销声匿迹……

青东看着温博被人收押运去,眼神凶狠地盯着他和跛子,满是对这事恨意,脸上的神情将整个人本来还有几分帅气都扭曲变形,像只蛆一样蠕动,挤出来片片横肉,只留下阴鸷的眼神、忿忿的骂喊。

被绑着的两手不老实地左右摇晃着,裂开大嘴啐了几口,本来还有着几分俊俏的脸上睁大了血红的双眼化身厉鬼,像是只猞猁露出獠牙,亮出爪子,寻着机会便要挣脱将他捆绑着的吏人,扑到一众人前,狠狠撕咬几口血肉。

满堂空余温博对这判决的叫骂声——骂这县官不分好坏、骂这顾掌柜颠倒是非、骂这跛子不轨之徒、骂这牡丹狗颠屁股、骂那隋枫道心术不正……已然是死鸭子不怕开水烫的架势。

……

青东搀扶着跛子慢慢落在一众作鸟兽散的人群之后。

风弭雨停,万物静默。

两个人相互搀扶着,各不做声。

对于跛子,一场姗姗来迟的判决,终于封存了那往日的波澜,却再也换不回健硕的双腿,两腿一长一短,短的那条脚尖在地上划出一道道水痕,像是水蛇游走的痕迹,徒留几声哀叹。脸上既有大仇得报于天下的畅意,又带着未来何去何从的丝丝茫然,失了恨意,他的人生焕如新生。他嗅着、他看着。他想着,这雨后的空气格外鲜甜,让人只想撑着一只竹杖,穿着芒鞋,拉着一匹瘦马,漫步于那绿野深山,嗅那淡然花香。

对于青东,犹在耳畔的张狂怒骂,激扬了尘埃淹没的过往,挑动了蓄意沉默的神经。眼中破碎了不知所措、彷徨了彻骨无力——

这温博啊,自始至终,都不记得数十年前,被污蔑含恨离开书院的青东了。一见他,便只知道他是书肆掌柜,完全忘记多年前的三年同窗,更忘记了之前诬赖别人,断送别人前途的旧事了。是个彻彻底底、完完全全住在自己世界的人啊!

可是,又有谁不是只住在自己的世界呢?

休将我语同他语,未必他心似我心。

一阵酣畅淋漓的大雨后,不知是哪位神明,在天上挂起了一道那般明亮、那般鲜艳的七彩虹桥,照得一切都亮晶晶,天空极蓝、青石极净、湖面极清、杨柳极绿。远远传来阵阵橹声,伴着鸟鸣悠扬,那般的清脆、那般的动人。

是啊,任他哪般的磅礴大雨,终会弥散。云雾消散,光芒必现。青东看着眼前这水洗过的蓝天、这水洗过的大地、这水洗过的人世间,呆呆地看着那天边挂着的缺了一角的长虹,限入无限遐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