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目录
关灯 护眼
加入书架

旧人(2 / 2)

顾青石倒是对这事的来龙去脉有些了解,自家爹倒是跟他讲过这事情,也骂过这朱麻子,说他真是狼心狗肺、自私自利。

自家叔父还病着,知道要靠他养老,听到有银子二话不说,就收拾东西走了,别的不说,这两年也没说回来看过,朱掌柜走了,也找不到他人。看到朱家书肆现在起来了,倒是回来了。

顾青石心里存情,可是情不立威,善不居官。

万事要服众,现下局势倒是同情那朱麻子,反倒险那青东于不仁不义之地,也难以断案。

场面正不尴不尬着。

外面来了一大群人,皆是朱家书肆的老伙计。都是当时同青东一起留下来打拼过的伙计,一个个挤过人群,进到前堂,如一群鸡妈妈护着鸡仔般,把青东都挤到了左边最角落里,嫌弃地看向朱麻子,都离着那朱麻子远远的,怕被臭气熏了鼻,被污秽脏了眼。

大堂倒是泾渭分明,一边儿乌泱泱一片,一边朱麻子在那孤零零跪着。

领头的吴明带着一众人站在最前头,慷慨激昂:“大人,这朱庆成是个什么样的人,我们也都是清楚的,我们这些都是朱家书肆的老人,同朱庆成也打过很多年的交道了。大人看他现在是这幅面孔,之前可是盛气凌人,颐指气使。我们来这,放下店里的生意,也都是想给顾掌柜的做证。顾掌柜的并不是一个忘恩负义之人,绝没有做出那种中饱私囊、私下贿赂之事,就算他能贿赂一个人,难道我们这满堂的老伙计还都被他唬了去!要是论把这家铺子拿下来,我们这里面哪个人的资格不比他老。自从顾掌柜的当家,全城的百姓,哪有不受顾掌柜的恩惠,从那几文铜钱的纸衣,咱这些老百姓谁不受恩惠?!再说那新开的万业学堂,顾掌柜也是自己力排众意,才将一楼向所有人都开放,也是和我们这一伙老伙计红了一次脸,呛了一番。”

等着吴明说完,李骞一把子推开了他,给吴明使了个眼色——看我的。噔噔噔大踏了几步,往前走去,先递给了旁边的衙卒三本账册,又递给了当时同养书斋赎回来的契子。

“禀大人,我是朱家书肆的账房李骞,这是过去三年这朱家书肆的账单,朱庆成走时、全铺子的家当加上地契就按当时人来收,最多也不超过八百两,当时还负着一千两的债务。外加一套对赌解字之言,这本书光请外面书生前前后后也至少花了三百两白银。当年这字典比拼一事,定在了醉仙居,想必全城老百姓也不少人见到过。而这笔外债,也是朱庆成在外闯祸导引起的。如果大人要是将那铺子要判给朱庆成,我们这一帮伙计就收拾东西跟着顾掌柜走就是,那铺子他愿意要就要,艰难还账的时候他不回来,”李骞说着话,抖了抖留在手里那张单薄的地契,不屑地登了朱麻子一眼,“现下,哼,日子过好了他回来分一杯羹,天下也没有这般的馅饼,我们也不多收,便把这一千两的银钱补给我们这一伙人。那书肆的地契便是物归原主便是了。”

顾青石让一侧的张方连忙将这浔县的朱家书肆的账册核实了一下,确实也如李骞所说。

账册子也厚,翻阅起来也花了大功夫。

好半响,张方答道:“禀大人,确实如这账房所言。”

但看那朱麻子,之前还是假模假样在那哭泣,此刻听到这么说一时没了动静,慌了神。

顾青石判道:“朱庆成,既然如此,如果你要这铺子,便拿一千两,将这铺子拿回吧!”

朱麻子自己哪有什么经营能力,就算是左借右借将这钱借来,又得从新招员工从头再来,有这一千两他还要这铺子干嘛!彻底摊了下来。

贼不走空,好不容易回来趟,不能一丝一毫都赚不到,又哭闹撒泼起来,“大人啊,大人,我这也拿不出这一千两。可是、可是,我这只不过在书肆前面喊了一阵委屈,他家的王大春,就出来将我揍了一顿,这可是许多人看到了。今天可以当街不分青红皂白打人,明天便能杀人放火,也请大人给我鸣冤啊!”

无钱无赖最为难缠,这倒是也让本来同情的堂外一众人脸色鄙弃,这不就是白脸狼戴草帽 ,来打秋风的吗?外面一众人此时倒是认清了这朱麻子的真面目了,一片震耳欲聋的嘘声。

这也确实是事实,无可辩驳。

最后由朱家书肆赔偿了朱麻子五两白银,了结了此事。

回去的路上,青东被一帮子人簇拥着,王大春在一旁完全没有任何认错的态度,两眼瞪得像牛眼,带着火气说道:“哼,以后他敢再来,我直接两拳过去,揍得他眼珠子都给我掉出来,我自己出这十两。”

“好样的,到时候也算我一拳,我也来个五两,出口恶气。”旁边的伙计倒是竖起来大拇哥,不劝反而浇油。

“我直接命根子上来一腿断子绝孙,也来个五两,天天看他狐假虎威,现下还敢这么嚣张不。”

青东看着周围这一群兄弟的热闹,自有一番力量积蓄,自有往事涌上心头。

算下来,也有十多年了。

是多么平凡又多么不平凡的岁月啊!

是多么普通又多么不普通的岁月啊!

当年,青东离开书院有三恨:

一恨被歹人陷害。可现在那曾经的坏人都忘记了过往,直接毁了别人的仕途。对他来说,当时可能也只是一次恶意的捉弄,连那恶意来的,都是突如其来。在那坏人的心里,没留下来一丝痕迹……

二恨当时同窗,最是知他脾性的人,关键时候一群缩头乌龟般,无一人愿意站出来为他说一句话、道一声冤。尽管知道大家也只是明哲保身,可是心里却总是无法谅解,身在囚笼之中,只觉屠龙少年终成龙……

三恨自己出身下流。可能自己心底,连自己都瞧不起自己,恨自己出身泥脚,为什么生来不是簪缨富贵之家,便不会沦落到这个地步。如果当时是那些富贵人家被人污蔑,那怕惹恼富贵人家的院长,也定然会好好斟酌一番,而不是像对待他那般,为平息众怒,敷衍便做出了决定。

……

君子如豹,初生时候一身灰扑扑的毛发,黏黏糊糊、睁不开眼,走路还不太稳当,便要张开獠牙向这个世界咆哮。时光流转,光阴编织,终究会蜕变为一身健美的斑斓之色。将那丑陋不堪的幼小抛之身后,只留下那颗千帆过尽、仍是少年的赤子心。

在一群伙计的簇拥中,青东迎着夕阳往书肆走。

不远处,浮动着几片白云托着那残日,如雪山的荼白色接着如醉酒的酡颜色,垂下的杨柳软枝上的栖留的晚霞,映着闪闪的镜面,顺着柳条尖儿,一缕缕染入那兰溪河,水光如彩缎般粼粼耀眼,黄色的杨柳叶如一艘艘小桨流向远方。

就连秋风啊,也是带着迷醉的气息,恍若雨后的清新——虽说没有春风般带来万般生机,但是也自有一番别样味道。总有些花儿不爱春日爱秋日,总有些鸟儿不爱春风爱秋霞,总有些人儿不爱春花爱晚枫。

偶有小鱼跃出水面,追逐着、嬉戏着……

泼鱼跃湖面,彩弧映晚空。碧皱水珠溅,不及心中晴。

这是一个过分美丽的晚秋黄昏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