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直直地盯着那最后的火苗。
外间又行到了何处,是怎样的时节,有谁在来回奔忙……他早已听不到、看不到、感受不到。也许他的五脏六腑都已经在萎缩,拧成干枯的结,很快就会一寸寸地断尽,然而摇摇晃晃,饥饿到极点时,眼前反而有许多美好的幻景一簇簇像火花般绽放。
他看见哥哥带十五岁的自己去了东莱郡看大海。蜿蜒的海岸上潮声起伏,鸥鸟低旋,海浪汹涌着打了过来,但哥哥没有松开牵着他的手,于是两人都被淋得透湿,面对面笑得不能自止。
他看见哥哥不曾同冯氏成婚,只因为自己在冯家落了水,哥哥守在他床前,为他添上炭火,又抚摸他的额头。他觉得冷极了,浑身打战,哥哥便脱了鞋袜上床抱他,还同他说对不起。
他看见巍峨的承明殿前,一道又一道鞭笞凌空落下,他扑上去,哥哥便将他紧紧抱在怀中,任由自己后背皮开肉绽,也牢牢护住他的头颈。他们相互搀扶着回到寝殿,哥哥认真地温柔地问他:阿桢,你会永远帮我吗?永远不离开我,永远陪着我走这条路?
……
他看见哥哥与他纠缠在一起。
哥哥结实的手臂,宽阔的胸膛,劲瘦的腰,火热地与他相贴,汗水一滴滴淋入他的身体。哥哥轻轻捧着他的脸,唤他乖小六儿,眼神是那样地珍惜,好像他是哥哥在世上最重要的宝物。火光刹那颤动,他不敢相信,但又不忍移开目光……
“啪嗒”。
极细的一道响,这最后的火苗终于彻底熄灭。哥哥在月下向他奔来的影子,哥哥平和宽容的笑,哥哥小心翼翼而留恋的吻,哥哥触碰在他颊边的手指……一切都曾那样真实可感,但只因光的逝去,他就再也抓不住了。
怀桢茫然地呆愣住。他睁着眼睛望向黑暗,许久,许久,身上虚汗滴落,饥饿再度袭来,他才明白,原来方才那些都不过是幻景。
哥哥不曾带他去看海,因为哥哥登上了泰山,在一人之下的地位上陪侍父皇封禅。哥哥不曾与冯氏悔婚,当自己因炭火不足而受寒,烧得昏头昏脑地呓语,哥哥正陪冯令秋逗着那只翠鸟。哥哥不曾将自己受的鞭笞向他透露过一分一毫……
他是谋反的逆臣,是钦定的死罪,只因天子额外开恩,才得以用这副人不人鬼不鬼的形貌,披戴着所谓东牟侯的称号槛车就国。天子宽仁,举世皆知,他的亲哥哥,想必会是史书传颂的千古一帝。
而他,不过是骄纵跋扈的一个不成器的弟弟。他领了兵,却将相不和。他有封地,却租税不贡。他置属吏,却谋于暗室。最让哥哥为难甚而恐惧的罪名,是他无时无刻不想回齐国去。
因此,他那宽仁的哥哥为天下计,才不得不将他褫夺,将他摔落,将他送走。
虚假的光明,令人眷恋,又一去不返。他只有将羽人灯又往怀中抱得更紧,刚刚烧残的火焰还留有滚烫的温度,灼得他手心手背都要溃烂——但他身上横竖已将要烂透了。腐坏的气味一层层沉淀堆积,像是秋末的落叶埋进了土壤,他想,自己终于要死了吗?
据说人死之后,都会由鬼伯押送着,往泰山幽都去。原来这话也不对。他没有看见鬼伯,也分不清何处是幽都。他只看见一片空旷黑暗的坟场,坟场上灵幡招招,鬼影幢幢,他身边有许多挤来挤去的诡异面孔,挤得他连脚步都擡不起来。他浑浑噩噩,飘飘荡荡,那些鬼影便问他:“你是怎样死的?”
“饿死的。”他怔怔回答。
那些鬼影大呼小叫、推推搡搡,无数尖叫、质问、疑惑、嘶吼,此起彼伏,高低错落,呼啸疾走。
“饿死的!”“饿死的!”“饿死的!”——
一重又一重无意义的声浪徒然高耸。他呆呆地擡起头,心脏是空的,也许自己的身躯已经被蚁虫啃咬尽了。
他已经不会痛,也不会梦了。
“有人叫你回去,你听见了吗?”
一个面目模糊的鬼影在他面前短暂地停留。那黑色的魂魄在风中飘摇,微微倾斜,像在凝神谛听。
“有人在为你招魂——有人惦念你。”
声音空洞洞的,穿透了怀桢的心肺。
怀桢歪了歪头。这个动作他生前常做,是很可爱的,但此刻却只显得阴森森。
“没听见。”他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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怀桢睁开了眼睛。
原来这漫漫长夜还未过去,入目仍是黑暗,承明殿的大床雕金饰玉,这是贵为天子的哥哥曾经躺过的地方。
再往前溯,他的父亲、祖父乃至世世代代的祖辈,乃至前朝的亡灵,都曾在这张大床上栖息。此时此刻,或许他们也正屏着呼吸,沉默而泰然地注视着他。
他已命人将云翁关押起来,再也没有人能知道他的秘密。
他慢慢坐起身,像花了很多力气,力竭后便呆住了。高高的窗棂上,还藏着春末的露水。圆月也将残灭,化作一把弯刀,悬在他头颅之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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卖火柴的小阿桢,当火柴熄灭,幻景消失,他也就彻底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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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为在外开会没法修稿,明天更新请个假QAQ