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今日齐王这两句回答,已透露出与以往的重大不同。风色萧萧,掖庭令离开之后,宜寿跺了跺脚,搓了搓双手,料想着往后自己当差只会更加艰难。
云翁颤巍巍的歌声终于停歇时,为立德送葬的队伍也已远去不见。
齐王又在那高处站了许久,直到酸风入眸,他眨了眨眼,才恍然醒过来一般,回过头便往灵台下走。
宜寿忙去接他。
“梁隐呢?”齐王问。
宜寿过了片刻,才反应过来,梁隐是那个小阿宝的大名。
“回禀殿下,”宜寿道,“小世子由阿燕姑姑带着,眼下还算听话。”诞节大宴过后,小阿宝身份微妙,宫人们也不知如何称呼他好,索性含混地叫做“小世子”了。
“杀了林奉光也就罢了。”齐王道,“皇上若还要杀梁隐,给孤拦下来。”
他说得平平淡淡,好像只是吩咐今晚吃什么菜色。宜寿胆战心惊地记住了,也不敢问这话背后的用意。
*
齐王回了一趟承明殿,换了一身微服,待想起那蛐蛐儿时,才发现两只蛐蛐儿早都因战斗力竭而死。他愣了一会儿,摸了摸后脑勺,才出宫而去。
尚书令钟世琛的府上,已经摆好美酒珍馐相候。齐王同他亲厚,不拘礼节,入内自寻了席案坐下,歪着身子向钟世琛举了举酒杯。
隔着堂上舞姬的衣香鬓影,钟世琛一时没拦住他,只得道:“你都痊愈了吗,这就能饮酒了?”
怀桢一杯饮尽,微微上翘的嘴唇泛着水光,软得令人心动。“我好得很。”他道,“不过是取了几滴血,如今连疤都瞧不见了。”
钟世琛长叹口气,“想不到这世上真有起死回生的邪术。”
怀桢不言,自顾自埋头吃了起来。他一直不承认皇帝是“死”过一次的,因而也并不承认皇帝是被他的鲜血所救“活”。那一日的事于他而言记忆都已淡薄,因为他从不去回顾。
钟世琛看他那副掩耳盗铃的模样,发了笑:“殿下这样,食不知味的。”
的确如此。怀桢只觉菜食吃在口中都如嚼蜡,但这也未见得是什么坏事。只将空了的酒杯往食案边沿哐哐磕了两下,钟世琛无奈,只得让身边的少年去给齐王斟酒。
这少年怀桢是认得的。一张白净面庞,眸底流波尤其地勾人魂魄,但怀桢盯着他思索片时,才恍然大悟:“你身上的铃铛呢?”
小铃儿听了,脸上不由一红,嗫嚅:“郎主说,接待贵客,不可……不可带那些亵玩之物。”
怀桢终于笑起来——这还是他今日第一回露出了笑影,那双黑白分明的眼睛弯起,就显得可亲可爱:“他是心疼你,不想你被当做下九流看待。”
钟世琛在后头叫道:“倒了酒便回来。”
小铃儿便慌乱地又跑回去。
酒过三巡,笙歌撤去,怀桢拍了拍吃饱的肚皮,表情空茫茫地放松下来。他有些好奇地看着对面,钟世琛喝得上脸,酒气熏天,一手揽着小铃儿的腰,不时耳语几句。小铃儿瓷白的脸则总是红扑扑的,有时说几句话,钟世琛也侧耳细听着。怀桢一手撑着脑袋,无聊地将檀木筷子抛来抛去,一边在心中漫漫然想,自己和梁怀枳,当然也有过这样浓情蜜意的时刻——但不知究竟是何处不一样,总之是不一样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