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宫人来布置晚膳时,怀枳同张闻先的谈话已将结束了。
张闻先已经年老,退野三年后,他的眼角已是皱纹密布,头发也白了大半。听闻了今晨朝议的事,他不顾家人劝阻,布衣入宫,一定要觐见皇上。但觐见之后,他首先却是请罪。
请罪,因为他在三年前,没能真正地阻拦住齐王夺权摄政,也因为他在三年后的今日,竟然又被齐王拉出来成了众矢之的。
焚香洗手之后,他捧出了一封木质的信函。泥封脱落,木纹皴裂,编绳已换过新的,小心翼翼地展开,再呈给皇帝。
信函上是旧昭阳殿的戳记,和至为熟悉的骨色秀丽的字体。
“吾之二子,长者定心猜忍,幼者锐气空浮,吾常恐己身没后,二子不能相保。忧思无极,夜不成寐,日间神思不属,头痛绵绵……太医嘱以归脾之方,黄芪、党参、白术、木香……阖殿药气,至阴至沉。所可喜者,唯幼女天真纯善,性如五行之水,能寓万物。吾又恐二子之不肖,致幼女之无托。唯唯,将军深思之……”
长庆十一年,在庄懿皇太后傅氏与骁骑将军张闻先的斡旋下,长沙王怀枳远离京城漩涡,赴塞北监军练兵,六皇子怀桢留在长安,与隐太子怀松共参国事。
——“我只是时常感到对不起你们。钟将军那么厉害,可以帮皇上鼎定天下,而我,把你们的舅舅都折进去,也没有分毫建树。我总是怕,怕我……万一死了,你们分崩离析,可怎么办?”
皇帝坐在密封的云母窗下,身前是一只雕刻盘龙的铜漏。漏箭无声地下沉,刻度落了半格,铜漏顶高昂的龙头便挪了几度,璀璨的金光折出数重阴影。数丈远处的帘帷之后,宫人们摆上了精致的饕餮纹青铜炉,底下煨着细燃的炭火,香气从盘着蛟龙的铜盖底下钻着小孔漫散出来,钻进张闻先的鼻子里,迫得他打了个喷嚏。
皇帝像受惊似地忽然掀了掀眼帘。
“陛下。”张闻先又重重叩下头去,“臣终究不能完成太后当年的嘱托……三年前齐王诓骗天下,臣亦无能为,至今煎熬备至,戴罪之身,死不足惜……”
终于,皇帝开了口,还轻轻地一笑:“诓骗天下,这是您的看法,还是所有人都这样说?”
张闻先将心一横,道:“齐王跋扈,这三年来,有识之士纵不敢谏诤,但都看在眼里。世上岂有闰紫之夺朱——”
“张将军言重了。”皇帝却温和地打断他的话,“他是朕的亲弟弟,朕的东西就是他的东西,还说什么夺不夺的。齐王对朕也是同样,当年若没有他舍生忘死,长安早被叛军占领,到那时候,张将军又当把太后的嘱托放在何处?”
张闻先颤巍巍的眼皮擡起,看见皇帝的神情坦坦荡荡,似是真的如此相信,也要求其他人同他一样地相信。张闻先只得叹口气,委婉地道:“不论如何,如今齐王还政陛下,万事归正,想必太后若九泉有知,也定会欣慰。”
“张将军一片公心。”皇帝不冷不热地评价,身子向后靠了靠。
一片公心……张闻先沉重地闭上了眼。
他的确是一片公心。自己大半辈子戎马生涯,前后奔走,都不过为了报答傅将军知遇的恩情。但他没有想到,原来就在这一家之内,骨肉之间,竟也有那么多难以言明的嫌隙,他是到齐王摄政时才猛然惊悟。因此这三年来,他对朝事多有退避,自己主动往边缘上站,被朝臣讥讽也不在意。
但如今齐王还要把他拎出来,他怎可能不惶恐?
“陆长靖戆直,黄为胜刁滑,唯有张将军,一向公清明察,能慑服三军。这三年来,不任朝政,令名清高,朕同齐王都看在眼里。”皇帝审视着张闻先的脸,眸光静谧,修长的手指轻敲了敲下巴,似无意般道,“如今群臣汹汹,都以为朕与齐王不和,张将军秉一片公心,不会也这样认为吧?”
张闻先咬了咬牙,冷汗从背脊上流下,一时不敢接话。而皇帝又笑:“张将军!待齐王将一身担子都卸下,金玉刀兵都扔掉,元会之后,他将是手无寸铁,任人宰割的了。这样的齐王,张将军,你也要逼迫他吗?”
他笑得明明很随和,张闻先却被语气中的阴森震住。这是一句极具威胁的警告。抱着拳,指甲扣进肉里,只觉未来的路无比崎岖,就连他自己都开始不解:“既如此,那齐王为什么还要还政陛下?”
以齐王当初雷霆平叛、夺军摄政的手腕,他不该是这样愚蠢而无远见的人啊!
皇帝幽微地笑着。“远见”这东西,想必阿桢已自以为不需要。
一个命在顷刻的人顾不上千秋万岁的梦了。
皇帝若不是看穿了这还政背后的用意,他原也会高兴,但在命定的阴影下,权力似乎已经不再是那么重要的事。这是一种很难与人言的心情。
“张闻先。”皇帝说出的每个字都好像在刀尖上滚了一遍,带着冷血的压迫感,张闻先再次扑通一声跪伏在地。“不论他给你什么,你都要接住。明白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