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实柳绵绵对可娘的来历也不清楚。只知道那一日,众位姐妹正在排舞,可娘手持纸伞就走了进来,形容狼狈,连半幅袖子都是湿的,然而她不卑不亢,径自登台,当时她所跳的正是今日台上的胡旋舞。
“信或不信,与我有何分别,今晚就让她陪我吧。”明玉重新露出纨绔的微笑,柳绵绵恍了好一会神。
“当真,明公子不怕那位赵小姐吃味。”柳绵绵目光复杂地看向明玉。
“牡丹花下死,做鬼也风流。”说罢,明玉展开描金折扇,眯起眼睛去细细打量那位叫做可娘的女子。
入夜,京城中的大街上,间或有两三位乞丐相拥取暖,或者清理受冻饿而死的同伴尸体。香浮楼内暖香融融,春光无限。明玉宽衣博带,手执一株红梅,风雅无匹,轻轻地叩响了门。
片刻后,如花笑颜随着房门打开而绽放。
明玉眼前一亮,跟了进去。
黄相府中,黄毓蔚独自执灯,沿着亭台轩榭前行。他走得极快,只因他被一些琐事绊住了手脚,耽搁了些许时间,想必父亲定然等得着急了。
黄毓蔚终于赶到黄徽文的书房前,却听见书房内传来争吵声。
“父亲,您为何一心偏袒毓英,我与毓蔚都是您的儿子,现在我们相府两面受阻。朝中皇帝磨刀霍霍准备拿我们开刀,城外周明夷枕戈待旦就要取我们性命,如今您还想令二弟想办法递出消息传给毓英,让他先不要回京。我猜,此刻他恐怕不知在何处快活,置家中父兄的性命于不顾。”这是黄毓苗在说话。
黄徽心和黄毓蔚心照不宣地向黄毓苗隐瞒了黄育芩在外的所作所为。面对黄毓蔚对黄育芩当下逍遥世外的指摘,黄徽心沉默不语。
“大哥,莫要同父亲这般说话。”黄毓蔚推门而入。
黄毓苗惊了一下,定睛一看原是自家二弟,便更来劲了:“二弟,你也说说。”
黄徽文重重地敲了一下玉石镇纸,这下兄弟二人都被吓了一跳。“如今大厦将倾,毓英回来亦是于事无补,你们这般内讧,还有半分兄弟情谊。”
黄徽文说话极重,方才还张牙舞爪的二人便如鹌鹑一般埋下了头。
“唉——”黄徽文长叹一声,颓然落座于圈椅中,“明玉那小子早五年前同毓英出京,回来之后变了一人似的,那幅形容活脱脱的又是一位明铨。”
黄毓苗不屑道:“不过是谄媚皇上的无耻之徒罢了。”
黄毓蔚说话比黄毓苗来得讲究:“明玉如今颇得圣心,圣眷正浓,进献了不少貌美女子,却对火烧眉毛兵临城下的周明夷,他似乎一点都不上心。我曾经向他旁敲侧击过毓英的下落,他竟然丝毫不理会,直接走了。”
最后黄毓蔚下定结论:“莫非他们二人因明铨之死生了嫌隙。”
话音刚落,黄毓苗便咋咋呼呼起来:“明铨之死与毓英有何干系,你为何不说,明铨之死与咱们整个相府都脱不了关系呢。”
黄毓蔚将目光投向黄徽文,黄徽文温言向黄毓苗道:“毓苗,明日你便备上厚礼,前去明府探望一番明侍郎吧,他到底是你的上峰,如今卧病在家,作为他的下属,自然应当前往探望。你先去休息吧,明日早些动身。”
黄毓苗连连点头应下,告辞转身走了。
黄徽心这才捋着胡须叹道:“其实你们兄弟三人,只有毓苗与我最不像,他像极了他的祖父。”
黄毓蔚笑了起来:“我原以为最不像的是毓英呢。”
黄徽心摇摇头道:“当年毓英刚出生时,我将他抱在怀中,他那么小,那么软,那么不知愁苦,冲我咯咯笑个不停。我便决意好好地待他,让他完成我那些不曾达成的心愿。他的脾性如此倔强,也不让他碰的东西他偏偏去碰。”
黄毓蔚面露惑色,不知为何黄徽文这样说。
黄徽文笑道:“我自幼只想过些轻松的日子,闲云野鹤,最好还能衣食无忧。”
“那我呢?”
“你活得最像我了,我知道你一直都希望我能多关心你。可惜如今我才明白,照着自己的心意过完一辈子才算是不负此生。可惜我错看了毓英,你误会了我,是我不好,平白耽误了你们的志向。”
黄毓蔚摇头,断然道:“我是自愿追随父亲的脚步的。”
黄徽文似乎有些吃惊,轻轻地咳嗽了两声。
“今日我寻你过来,是想与你商议眼下形势。”尽管相府的守卫如铁桶一般,但是黄徽文依旧压低了声音,“如今通往京城的粮道已经尽数为周明夷所截断,往后京中存粮只会日渐减少,若是以饿死城中半数百姓计,最多只能再撑三个月。与其坐困愁城,不如及时抽身。”
“父亲的意思是……”黄毓蔚的声音更是细微,“挟天子而西逃。”
在倒春寒的天气里,尽管书房中有炭盆取暖,屋内仍旧冷了些。
黄毓蔚现在却觉得背后出了一层细密的汗,他被自己吓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