宇肆懿眼中闪过惊艳,不自觉就想伸手去摸,突然看到手上沾到的尘土又蓦的停住,“此扇何名?”
冷怜月道:“熠熠繁天星,手中鎏金扇。”
宇肆懿轻声重复:“鎏金扇!”说着轻松一笑,又突然想到之前的黎王节,脸上闪过惊讶,“莫非……是你做的?”
冷怜月缓缓收起折扇,递到宇肆懿手里,“现在它是你的。”
宇肆懿一下没了话语,他们一直都在一起,他却不知冷怜月究竟是何时做出的这把扇子,又废了多少功夫。他一直以为他们谁都没能成功做出一把扇,本就是一件小事,加上当时他们不过都只是一句戏言,没人放在心上,加上最近发生的诸多事,他全部心神都在了那些上面……而冷怜月,他竟想不出最近对方究竟是在练功还是做别的。
冷怜月松开扇骨准备收回手,宇肆懿一下抓住了他的手腕,冷怜月抬眸看去,宇肆懿只是把他的手握得更紧,眸中含着某种热度和光,冷怜月却是看不懂他眼中复杂的神色。
宇肆懿抓着冷怜月的手缓缓凑近唇边,冷怜月只感觉到指背一热,另一只袖中的手蓦的一紧,他看向对面的人,宇肆懿也看着他,四周一下变得十分静逸,唯一的感觉只在宇肆懿的唇和他的手上。
南宫槿桥心事重重的回到山庄,走到大门前就见到一寻常百姓要求见庄主,她本是无心去关心此等事,却只听对方说了一句话,她蓦地停住,两步过去对那人道:“东西给我吧。”
那人似是不放心,并没有立刻答应。门口的弟子见他这样,立时不高兴了,“这是我们大小姐,庄主的女儿,你东西给她也是一样。再说现在我们庄主也不在。”
那人见此也就从怀里拿出一个信封递了过去,南宫槿桥连忙接过,随后吩咐弟子给这送信人一点银钱算作答谢,便不再管他们快步走回了家中。
一路上有人同她打招呼,南宫槿桥都是匆匆回应,回到住处吩咐侍女不要让人来打扰就进了里屋,周悯看到她这个样子关心道:“怎么了?”
南宫槿桥只是复杂地看了他一眼,拆开信件看起来,寥寥数语却如石破天惊,周悯见她神色不对就凑过去想看看信上究竟写了什么,南宫槿桥却是手一动把信翻了过去,周悯愣住,瞬间又释然,“是遇到什么困难吗?庄里的事?”
手上翻转,南宫槿桥把信重新装了回去,偏头看了周悯一眼又移开,眼神闪躲,“不是,是有人给娘的。”笑了笑,“我也看不懂那些事务,等娘回来,我就去给她,希望不要耽误了什么大事才好。”
周悯也没多想,问起她今天出门之事,“你去见他,怎么样了?”
南宫槿桥缓缓坐到凳上,手扶到了扶手才似找到了主心骨般,身体放松下来,“他给我看了一场戏。”说着抬眸看向周悯,眸中水色潋滟。
“戏?”周悯拧眉问道。
南宫槿桥别开眼轻笑了一声,也不知在笑谁,“你说伯仁是怎么死的?”
周悯一下沉默下来,两人之间谁都没再出声,寂寞蔓延开来。一朵乌云飘来遮住了月光,窗外暗了下去,周悯看着南宫槿桥的背影微抬起手,还没碰到她的肩又缓缓收了回去,眼中闪过挣扎之色。
周悯独自一人在南城走着,周围都是最普通的市井流民,来往着再平凡、再贫贱不过的人,刚到这里时他也是其中一员。
来到曾经的那条乞丐街,以前那些人他已经记不清了,本来想要的报仇,因为他现在站得够高觉得对方也不过蝼蚁而觉得索然无味。
周围有各种声音传来,谩骂、哭泣、打架斗殴、恶言恶语……纷纷杂杂缠绕成一团,那就是底层人的声音和生活常态,也是他曾经无比熟悉的、厌恶又无法摆脱的一切。
但是现在不同了……周悯抬起头看向远处,他再也不会属于这里!
太平静了,就好像世间再无纷纷扰扰只有这一隅安然乐素,足以让人忘了胸中抱负,追名逐利。思羽松开手,指尖流沙细细飞落,迎着暖阳好像闪烁着光,“我们就像这被人握在手心的沙,渺小不起眼,聚则起城盖瓦,巍峨如山,松则散,归入尘土什么都不是……”
周悯立在一旁,纠结了一阵还是放弃,“没听懂,能不能简单点说?”
思羽:“……”她到底在期望什么呢?
周悯见她不说话,转了转眼珠觉得自己还能抢救一下,“就像去机关重重的地方偷东西,只有逐个击破才能到达最里面拿到最好的那样宝贝,要是想一蹴而就多半只能被自己看不起的小机关给要了性命,是吧?”说完还骄傲的抬了抬颚。
思羽看了他一眼,状似慎重地点了点头,“简直‘登峰造极’。”说完满脸复杂的走了。周悯听到这句“夸奖”笑得眯起了眼,“哈哈,我好歹也是读过书的。”然后追了上去。
观看了全程的丁柯摇了摇头,“也是苦了思羽了,遇到这么个傻的。”
侍女们拿起婚服一件件穿到南宫槿桥身上,扣上束腰披上霞帔,金线玉缕穿梭其上,侍女刚拿起凤冠,南宫槿桥摇了摇头,“不用戴了,你们下去吧。”侍女明显很犹豫,“这……”几人对视一眼悄然退出了房间。
南宫槿桥看着镜中的自己,“你也要成家了,开心吗?”
月上中梢,山脚周悯临时的落脚处已是一片黑暗,他却一点睡意都无,转个身朝到床里,也不知想到什么笑出了声,又一下翻起身走到外间,看到桌上摆着的婚服才似踏下心来,撑着颊坐到桌前看着盘中一应配饰笑得痴痴的。
一阵敲门声传来,周悯疑惑这个时候还有谁会来。门外站着的是一身大红喜袍的南宫槿桥,头上除了简单的髻没有任何装饰,乌发和衣摆随风飘动,就似要羽化般。周悯脸上露出惊喜之色,几步上前握住南宫槿桥的手,温声道:“你怎么来了?”
南宫槿桥看着他布满笑意的脸也勾起了嘴角,抬手抚上他的嘴角,“想给你看看。”
周悯把手覆到她手上,“很美,就像一个梦一样,都不像真的。”
南宫槿桥柔声道:“你不是真的,还是我不是真的?或者,你觉得都不是真的?”
周悯凑近她的额落下轻轻一吻,“我希望都是真的。”
南宫槿桥微闭上眼,“那就都是真的。”
街上传来吹吹打打的欢庆之声,路边都是凑热闹的人群。思缕一边把果碟放在石桌上,一边随口道:“谁会在今天成亲啊,也不怕不吉利。”
宇肆懿从碟里抓了几颗樱桃,边吃边问道:“怎么说?”
丁然放下茶壶,接道:“在我们那里传说今天是海神取亲的日子,都知道献祭给海神的女子是有去无回,虽说只是个传说,但也没人会选择这样一个日子办喜事。”
宇肆懿咀嚼的动作慢慢停了,拧起了眉一思忖,暗道不好,“糟了,我怎么就没想到。”音落人已经消失在了原地。
四姐妹不明所以,都看向自家宫主,冷怜月放下手中闪烁着荧光的杯子,冷声道:“不用理他。”
四姐妹更是惊奇,都从对方眼中看出不解来,却也不敢问,只应了是声“是”。
翠竹山庄挂满了红绸,就跟几个月前还是白绸成了天壤之别,走廊上来来往往的侍女仆从,疾步如飞都恨不得自己真的能飞。南宫槿桥走到窗前,一缕红绸飘了进来,她伸出手去抚,红绸绕着她的手轻轻扫过又飘了回去,就像手中抓不住的风……
侍女走进来一看自家小姐居然还站在窗前,“我的小姐耶,怎么还没上妆,伺候的人呢?”
南宫槿桥闻言回头看了她一眼,走回镜子前坐下,“我叫她们不用来的。”
“这……”侍女一脸愁苦焦急。
南宫槿桥没去管身后的侍女究竟如何,拿起了水粉自己上妆,脸上淡淡的红晕掩盖了苍白的脸色,艳红的胭脂遮住了淡色的唇,整个人一下明靓起来。
侍女松了口气,把桌上的凤冠捧了起来,一步步靠近南宫槿桥,铜镜映照着身着红衣的身影和捧着金色凤冠的虚影,那么近,那么远……
“小姐,外面有个人……”一个略带迟疑的声音在门外响起。
“谁?”南宫槿桥放下胭脂盒,挺直了背看向镜中。
门口的侍女把手中拿着的信递给南宫槿桥,南宫槿桥眼珠动了动,拆开看了起来,半晌手用力一收指间就只剩下片片纸屑。
南宫槿桥站起身往外走去。
“小姐,你要去哪儿?”侍女焦急问道。
“我去去就回。”南宫槿桥回头吩咐道,“你们也不用把我离开的事告诉旁人,今天大家都有诸多事忙,就不要再去添乱了。”
“可……”侍女话没说完房中已经没了南宫槿桥的身影,一时愁容满面。
南宫槿桥一步一步走上山顶,风声呼号,眼前好似又出现了那一抹明绿中的血色。
山顶已有一人等在了那里。
“你知道什么?”南宫槿桥停在那人身后一丈处,问道。
那人背对着她,双手交叠在腹间食指轻叩,“南宫小姐又何必惊慌。”那人说着转过身来,南宫槿桥睁大了眼,“是你!”眼眸一转便知这是个圈套,她转身欲走,身后已被几人阻断了退路。
江元笑了笑,“南宫小姐安安心心的嫁做人妇,不要有那许多的心思不是很好吗?为何偏要选这一条死路?”
南宫槿桥摆了个防守势,“我不懂你在说什么。”
“呵,不懂也没关系,到底下你想说都没机会说了。”江元说完脸色一沉,“动手!”
迎亲队伍到了山庄门口,周悯笑着整了整衣衫走上前站定,脸上是一派从容镇定,但眼神却早已出卖了他,那眼中的望眼欲穿是个人都看得明白。
门阙后走出一人,周悯看到楚俞清也并不在意,只是随意的点了点头,楚俞清也朝他微笑着点了点头,只是笑意不明。
宇肆懿落在周悯身后,旁边的人都是一惊,他一把按住周悯的肩,急问道:“南宫小姐呢?”
周悯侧头看向宇肆懿,垂了垂眼,复笑道:“宇公子,吉时还未到,槿桥还没出来。”
宇肆懿一下甩开他转身欲走,周悯看他神色不对,一下抓住他,“是不是出了什么事?”
侍女从门内急急忙忙跑出,“姑爷,小姐她……”
楚俞清沉着脸走了过来,“瑾儿怎么了?”
侍女满脸焦急道:“小姐收到一封信就出去了,可这眼看吉时就要到了,可却还不见她回来,庄里的人已经去寻了,只是到现在都还没有消息,所以庄主派我来通知姑爷一声婚礼能不能延迟?”
周悯坚决地摇了摇头,“绝不!我们一起找。”
宇肆懿看了他一眼,抓住他的肩一跃消失在了原地,楚俞清也连忙跟了上去,剩下一群人面面相觑,侍女见他们一个个的还不动,跺了下脚,吼道:“还不去找!”
“哦哦哦……”众人一哄而散。
三人快速在林间穿梭,宇肆懿道:“今天翠竹山庄大喜,本就人多杂乱,你们居然还如此大意。”周悯被抓着在空中穿越,难受得要命,艰难道:“宇公子是知道什么吗?”
楚俞清扫了周悯那不中用的样子一眼,一脸嫌恶的别过头。
宇肆懿踏着树尖借力跃出,“我知道多少,取决于你愿意为了救南宫小姐而说出多少。”
周悯迟疑了起来,楚俞清见到更气,“你他…这个时候还在犹豫?瑾儿怎会看上你。”
周悯斜了他一眼,“槿桥收到过一封信……”之后他把信上内容一五一十的说了出来。
宇肆懿听完心神不稳周身真气一乱,脚下的步法一个踏空两人就从高处摔了下去,周悯吓得惊叫出声,还好在快接近地面之时宇肆懿往前踏了几步稳住了身形没被摔成饼。
楚俞清落到他们身旁,“你们真是……”说着往前走了两步,气得插起了腰。
宇肆懿却听到一阵打斗之声,脚步虚晃人已朝着声音来处而去,周悯提脚欲追却被楚俞清拦住了去路,现在只剩下两人,楚俞清脸上假客气的笑意收了起来,一把抓住周悯胸口衣襟提了起来,嗤笑一声,“周悯,你看看你这弱不禁风的样子,你有什么资格来娶瑾儿?”
周悯想掰开楚俞清的手,却只是徒劳,喘着气道:“我是不会武,但是我却可以给她一片真心,不会像你这样,受不了诱惑又想两头都要,最后也只能竹篮打水!”
“你!”楚俞清抓住他的手用力得青筋暴起,看着他咬牙切齿道:“呵呵,哈哈哈……可我起码得到过,你却是什么都得不到了。”音落楚俞清一下把人扔到地上,周悯咳嗽不止,“噌”的一声,剑出鞘,剑尖抵到周悯颈间,楚俞清眼中都是快意,“死前也让你死个明白好了,瑾儿早就已经是我的人了,这样的她你还会娶吗?”
周悯反应过来是怎么回事,双目怒睁,“卑鄙无耻!”剑身划过空气,目中是快速刺来的剑尖,最后变成了一片腥红,整个世界一下变得无比寂静,只余沾着血珠的落叶在风中飘旋缓缓而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