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青东家里。
顾白纭准了孩子到虎子哥家去玩,便拉着顾母到西室长桌边坐下。
“这四十两白银是拿来添补你们的,也是我和他阿父攒了大半辈子的。”沉甸甸的一袋子就这样放到了顾白纭的手边。感受到重量,顾白纭眉心振动,嘴巴张圆,早便想着要顾父顾母多添补些,倒也没想到要这么多。
白纭连忙推脱,把四五斤重的钱袋子推到顾母眼前:“娘,我们倒也用不了这么多,这一处房子不到五十两,我俩这些年也攒了二十来两了,你再收回去些,别把家里都掏空了,没点银钱镇屋子怎么行!”
顾母倒是直接,眉尾一擡,威风便显了出来,厉色说道:“这又不光是给你的,等你们进了城,就知道了,城里什么东西不花钱。到时候,现在两个孩子也不小了,该考虑上学的事了,要是在村里,到隔壁上上村学,一年也花不了多少,进了城,那就不那么简单了。你俩吃不饱穿不暖,我可不管,别苦了我两个宝贝孙儿……”
顾母私心也是想留着孩子在身边的,可孩子大了有自己的想法,青东在书院里读了几年书,受到了城里的便易,便一心想往城里去,留不住只能尽量帮了,顾父顾母拿出这四十两,也确实是把所有青石板下、柜子里、房梁上、院子树底下藏着的银钱统统都翻出来了。
说着说着,顾母便抹起了眼泪,“青东他爹和我都不想去城里住下,左右也没认识的人,去了也没啥意思。现在两个孩子都大了,倒是也用不着大人多操心,以后你们要是实在用得上我和他爹,再喊我们过去。以后过日子就得靠你们小两口,空闲了就回来走走,啥时候回来都有住的地方……”
自家小子纳的夫郎顾母是顶顶的满意,从小看到大,早也当成亲生的了。顾白纭和青东一齐在村里读书读到十一,正好顾白纭热潮期一过,自己也觉得实在没啥读书的灵气。加上家里哥哥也不过刚刚攒了点钱,支持不起他读书。便跟着顾母学起了刺绣,绣工越来越好,性子也养的越发沉稳。算是养在自己家的半个亲人了。
至于青东,十二岁去书院读书,读到十五岁。在家歇了几个月,去隔壁村又学造纸,天天不着家,反倒更像是别人家的孩子。学完造纸回村落定也十八了,老大不小了,顾父顾母也都着急,自家小子,也不多出去走动走动,打探一下其他人家的姑娘小哥。
天气凉快的时候,白纭偶尔来找顾母一同绣花,两人在院子桂花树下支起绣架,乘凉闲聊,他就磨磨蹭蹭在家里待着,窗户偷偷漏个缝,捧着些个闲书看。
日日待在家里的顾母倒是无知无觉,还是天天出去钓鱼、串门子、心中有细的顾父了发现门道。
趁着青东洗漱好,在东屋刚刚躺下,指了指房门,故意和顾母在堂屋长叹一声,“唉——,我想着白纭年岁也差不多了,也没适合的长亲帮忙琢磨亲事,白纭这孩子你也知道,心思纯善、长得也俏,你也别只给青东参谋人家,帮白纭也顺便相相。”
不愧是默契夫妻,顾母一愣当即会了意,连忙应道:“是啊、是啊,我看啊,要不就问问宏朗他家,青石倒是也合适,就是现在到了江都官学去了,倒是远得很。他比青东大两岁,我看弟妹倒是也急他亲事。”
“唉,你别说,我那天从白纭他家走过,看着村长家的小子正讨好白纭他哥呢!说起来,村长家里那小子长得也还行,就是个头没咱家青东高,我看啊,现在咱这村子里,倒是没有比村长家小子合适的了。”
听到东屋里有人下床的动静出来,顾父的声音倒是故意小了许多。
“倒是也不着急,白纭这么个好小哥,打着灯笼也找不到,明天正好是六月十五香市,咱进城逛逛,顺便看望看望弟妹,问问她意思,她要是不乐意,我就顺便也去隔壁村子里也张罗张罗看看。”
本来床上躺好捧着本闲书的人,此时紧紧挨着门缝,听到这,倒是实在听不下去了,抓住木门上钉着的铜柄掀开门来,力气大的像是要把柄卸下来了一样,大吼一声—
“爹!娘!哪有这样——胳膊肘子往外拐的……”
顾母继续絮絮叨叨着村里的日子,眼泪是可以传染的,听着听着,顾白纭的眼眶也红了起来,本以为顾父顾母也能进城,相互照应一番,如今也知是没有可能了。
话匣子一打开便停不下来,两人低声呢喃着进城的种种琐事……
等到外出的顾父和青东回来,刚刚炫耀一波的顾父外出打仗斗胜回家的公鸡,一进院子,耀武耀威支使起了人,大声唤着,“回来了、回来了,赶快做饭吧!午饭早点吃。”
没听到人应声,走到西屋里,看到这哭哭啼啼的两人,两个人凑不齐一只不肿的眼皮。
自家人也知自家人的性子,顾父倒也是不好意思再催,赶紧眼神一瞥,示意青东——你主动点,做饭去吧。自己倒是偷懒,在院子里拿了个小板凳坐下,抓了只大颚甲虫,逗弄着玩累回家的孩子。
自家夫君回来了,那眼眶子都哭红的俩人倒是渐渐舒展开来……
“刚刚也喊了几户相熟的人来吃饭,下午得好好准备准备晚饭,青东,饭后你去喊白纭家里人也过来,热闹热闹。”顾父说道。
“嗯,待会我和白纭待会收拾收拾就过去。”
午饭过后,两人便去了白纭哥哥家,又是和嫂子一顿闲聊。黑土大舅子倒是少有插话。不过,大舅哥向来这样,也不是对青东不满意。性格就是如此,好话倒是不会多说,不过实事是一件也不少。
单看面相是个凶神恶煞的人,长了一身腱子肉,看着两拳能打死一头虎。在家里,倒是缩在角落里,偶尔嗯嗯啊啊一声,倒是像只粗手粗脚的笨熊,衬得丽华嫂子像是小巧的百灵鸟儿。
天还未完全黑,青东家里。各式各样的菜便已然将桌子摆的满满登登,该来的人也都来的差不多了,一帮孩子在门口抓着虫子玩乐。
现在风也不刺骨了,便在外面院子摆了两张长桌凑在了一起。白纭哥哥家住的近,家里桌子高凳不够,就顺带搬了一些回来。
围着桌子做了十几个大人,谈笑推搡。来吃酒的人也不是空手来的,做客的人都各自带了个家里的拿手菜。村里族亲摆酒,都是这个规矩,东家只要把酒备足,准备一两个顶好的硬菜就行,做客的人自会带上不耗时的添酒小菜的来吃。
顾青东家做了一大锅时节的腌笃鲜,把早上顾父带的半根火腿全放了和新鲜的五花肉小火焖煮,肉煮的差不多时,放入鲜笋、百叶结、莴笋,再小煮一会,口味咸鲜,汤白汁浓。喝酒前,先垫上一汤碗鲜笃鲜,也不容易醉。
顾父早些日子钓了好几条肥美的鳜鱼,给青东送了四条过来,一直放缸里养着。正好做道当地的名菜——松鼠鳜鱼,将鲜嫩雪白的鱼肉刻上花纹,用调料腌一会,在蛋液拖一圈,下锅炸至金黄,鱼肉鱼尾支棱起来,捞出后,浇上早就调好的糖醋汁。外脆里嫩,酸甜可口,样子也金黄灿灿,正好摆了四个长碟。
其余便是各家带的时鲜蔬菜炒菜、腌制的爽口蔬菜。倒是有两户人家带重了,都带了茭白。不过一家盐水茭白,一家青瓜炒茭白,倒也姑且算是两种滋味。
都是先把各家小孩伺候好吃饱了饭,大人这才上桌闲聊了起来。
先是各自祝贺了一番,又是闲谈了一会日后的安排,将些日后的琐事也是安排妥当了。
“青东家那五亩地正好挨着我家那小子的,今年家里儿媳刚刚生育,也不想进城找杂活了,在家多理理,倒是能将就过一年。”有些年龄的顾二爷说着。
“行啊,我和青东他娘两个人也收拾不好那么多,本来也是这么打算回咱族的,二叔都这样说了,那肯定先照顾你家,至于地里种好的这些苗,你就看着给吧,”顾父摆摆手,爽快说道,靠地也弄不回多少银钱,乡里乡亲的,能给几个意思意思就是了。
这里不得不再介绍一下这个村子。浔县周边大大小小的七八十个村落也是如此,种田也不过是小部分的收入,农家人还是主要还是靠养蚕缫丝、刺绣制衣、搬运劳力、县里短工。手上功夫灵活的便做个刺绣卖去城里,村里的缂丝厂也一直有人来收料子,身体壮的闲不住的,农闲时去城里渡口边,找些搬运的活计干,也可以去县里找个店铺做做短工。说起来,也算是个靠山吃山、靠水吃水,大大享受了浔县河运的便利。种田主要也是满足自家吃喝、缴缴税赋。
“后面进了城,生活也不一定有村里舒坦,逢节便回来。”族里长辈嘱咐道,“还有啊,你进城可得万事留心,小人最容易作祟,欺下怕上、欺软怕硬,不是都像咱村里知根知底。城里面,那是什么样的人都有,还是得忍着点,实在受不了委屈,就回来,别勉强自己!”
“嗯嗯!”
饭后,白纭哥嫂一家倒是最晚走的,直接塞给了白纭一个钱袋子,掂量着也快一斤,丽华嫂子拉住白纭说道:“你们这刚刚进城也不容易,这是我和你哥的意思,也给你添补一些,进城样样花钱,倒是别委屈了自己,一时也别想着还。等着日后手脚宽裕,再说就是。你可别推脱,必须收着,这也是情分!”
说完也不给白纭拒绝的时间,便喊着还在那打捶丸的虎子哥俩要走,小虎右手执棒在旁站立,正聚精会神地看着晃晃悠悠的小球呢,球快要停下,正要到他出手呢,他哥哥潇洒了,他还没出手呢,不情不愿地跟着走了……
今天晚上,孩子实在不少,两娃跟着也玩累了。给孩子们洗了脸刷了牙。收拾完碗筷,时辰倒也不早了,两口子躺下搂在一起。
月明星稀,疏影横斜,水声潺潺,低声喃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