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时的顾青东仍是在埋头苦干,殊不知将命运的铡刀即将落下,想要将他赶出朱家书肆。
“干活的都停下,到堂屋二楼来,掌柜的要宣布点事情。”
停下手来的工匠们窃窃私语,自从养书斋开店以来,店里生意着实不好,大家也都看在眼里,急在心里,店要是做不下去了,可得出去另找活计做,有心的工匠早已出去打听着有没有其他店铺还在招人了,就怕被赶走,找不着下家,家里就断粮了。
青东也是焦急,他倒是不着急找下家,而是着急自己的户籍——要知道,这随着商铺落下的户籍需得在商铺做满一年才能迁出来。书肆要是倒了,他这随着书肆立下的户籍就算没了,要不就只能凑足百两白银才行,可买房就已经把家里都掏空了,要去哪里凑得百两白银呢?
看大家基本上也都到齐了,朱掌柜的拿起手中茶杯,喝了口茶,清清喉咙便说了出来,“大家也看到最近这生意不景气,这几天下来都已经有些入不敷出了,我也是没办法了,必须得选几个伙计走人了,这也是无奈之举,你们中,也有些人跟我干了好多年了,我也是愧对你们呀!”
此话刚落,
“庆成啊,你对这些工匠也熟悉,哪些人是干活好手你也知晓,你来点四五个走掉吧。不过,各位伙计也不用忧心,我这边肯定还能给你们再留一个月,你们也可用这一个月再去找份工,有门手艺总是不愁找的。我这地小,实在是容不下诸位了。”朱掌柜的朝着那朱麻子说道,“再给你两旬时间,你来拟一个单子吧。到时候给我便是。”
朱掌柜的到底是贪图情面,把这桩得罪人的事交给了朱麻子。朱麻子得此权利,倒是接了尚方宝剑一般,心里一阵得意,下巴的赘肉一抖一抖,“好!我不日就挑几个干事不认真的人,列个单子给叔父!”
说了这话后,各人回去干活倒是更卖力了,毕竟出去找活干也不一定能找到,在朱掌柜这也了好些年,虽说那朱麻子凶狠,但朱掌柜的大方,也不曾拖欠工钱。
听完朱掌柜这席话,青东倒是更加忧心,看样子,店里情况比自己这边猜想的还要差。
这般低头沉思,倒也没注意撞上了身前的朱麻子,朱麻子一个踉跄差点倒地,破口大骂,“走路不看道嘛?你——你!你!我看你是纯心跟我过不去!平日里看你干活也不牢靠,就是店里的大蛀虫……”
青东不做声,心却慢慢沉了下去。
看朱麻子对他的样子,如果要让人走,这单子上铁定是要有他的名字了……朱麻子这些天来,几次三番暗示他,新来的要上些银钱孝敬他,他也装聋作哑装没听到,只是做着自己的事情,手艺越来越好,他挑不出发火的地方,倒是越发含恨在心。
这下估计就是上贡些银钱也没多大用处了。
早早的,青东做完了今日的活便走了,不再顾着那脸色泛青的朱麻子。
顾青东跟还在那看着账册连连叹气的叔父打了声招呼,便出了门。
夕阳西下,人影落没。
不过,顾青东刚刚走出巷子口,便折了回来,思忖着:我倒要看看这新开的养书斋有什么新奇的?
进去一看,确实够好。一是装潢儒雅气派,朱家书肆那简陋的门房自是没法比;二是书籍也多,从经史子集、传记游历到民间杂谈,就连那藏着掖着的避火图都摆满了一架子;三是价格也只是比朱家书肆贵了一点点,不过也不妨事,毕竟这书肆的气派在这了。
“李兄,你之前不是写了些故事,何不寻这家店店主出来问一下,看能否在这就刊印几册了?也不枉被院长抓住痛骂一顿了”穿着素色襕衫的书生——方志高说道,下课后,他又随着书院里好友李乐平来到了这养书斋。
自家好友性子极为单纯跳脱,是那县里茶业行馆大当家李三娘的次子,唤作李乐平,自幼不缺吃不缺穿,天天倒是想着读些话本打磨时间,先生都将他训过好几次说要赶走,也死性不改。
不过幸亏家里也不缺吃穿,做个活世祖家里也供应得起。
就是老父死死拿捏着,定要让他在科举路上走到底。李家有三孩,大儿和小女倒是读书没啥灵气,就家里这老二,从小脑子灵巧,便一直敦促着读书。谁成想?自十几岁,爱看上了那话本,打过几次,都快打死了,也没用罢了。
该看还是看,就是偷偷瞒着他做样子罢了,现下直接跟他娘求情,在书院后面买了套小房子,美其名曰,能更好读书,每次不打招呼来看他,总能抓到他偷偷把闲书藏起来,越发恨铁不成钢……
“说得也是,左右写过不少了,拿一本过来试试水,说不好,还能大卖,拿回家跟老父亲炫耀一番。不过,我们这番来,还是好好看看有没有啥新鲜书吧!”
“这本子论语义疏倒是新奇,阐释也自有一番新意。”
听着旁边书生的闲聊,顾青东倒是有些在意,现在朱家书肆最关键的其实还是书籍都没什么新意,都是老一套的,要是能找到个法子弥补一下倒是也好。
唉!也不是他一个人能解决的事情,船到桥头自然直,还是回家去吧!
回到家里,和夫郎盘算了一下家里的银钱,搬进城里买房前,家里还有二十两出头,顾父顾母给了四十两,白纭哥给了十两,进城后,买房、置办杂物、买吃买喝……现下一数,也不过堪堪五两,要是顾青东被赶走,那就得拿出百两白银去换这个户籍。
唉!这可如何是好。
“真到了这个地步,到时候看看要不去就村里人、叔父那边借些银钱,再去钱铺那边也贷些,总归是不好回不去了,回去灰头土脸的,村子里倒是惹人嫌了,背地里又不知多少长舌妇编排我呢……”顾青东摸着怀里夫郎柔软的秀发,苦笑说道。
潮热婆娑的夜里,小小的西屋,弥漫着喑哑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