焕新
此时,坐在主堂的老夫子看着眼前略过的身影,模模糊糊,好像看到了十年前刚刚到自己手下——那调皮却又极其聪慧的孩子。
想来那孩子如果长大,也该如刚刚匆匆瞥到的人的模样。
“吴夫子,今日的吃食来了。”一用麻布裹着两个发髻的书童提着一餐盒说了一声,打断了那老夫子的遐思。
“唉,要不是发生了那事,只怕那孩子早已高中了吧。”悲叹几句世事无常,那贪嘴的老夫子便擡起脚步,紧随那书童,收拾好了书桌上的东西,到厢房吃饭去喽!
顾青东一路行色匆匆回了家,心情也是烦闷,自家夫郎自是稍稍宽慰了几句。
白纭也知,自家夫郎是个重情义的人,想要救这朱家书肆一把才如此忧愁,自也是想着自己还能否尽些绵薄之力。
夜晚。顾青东在床上翻来覆去实在是睡不着,脑子里也是一团乱麻,眉头紧锁。
白纭睡得浅,感到身边动静,侧过身来,手抚上夫君眉头,轻柔摸开,软语劝道:“别多想了,船到桥头自然直,先把眼前事做好,你也算是尽力了,不要给自己太大压力。”顾青东拢了拢身边的人,终于才算是睡去……
挨到了天明,顾青东连忙收拾利索,去了书肆。
朱掌柜既然已经发话,任他发挥了,他更是添了一份急迫。对于这铺子日后的造化,能多尽一份绵薄之力便多尽一分。
“顾兄弟来了啊,你看这黎报今天还要印吗?”王大春在一旁站着,带着怯懦的意思问道,虎背熊腰的人,却是问出一股子畏手畏脚的味道。
“当然要印,而且还要双面印,中秋节前我们也讨论好久了,适合双面的纸也都操练的差不多了,也准备了足够的量了,就从今天开始吧!”
大家如今也都是摔在一根绳上的蚂蚱,自是同心同力,一致对外。
之前门外站立的彪形大汉将这书肆团团围住给这帮人造成压力的同时,也给这本来略有些涣散的人心上了一把弦,彼此之间更是休戚与共。
尤其是把那朱麻子走后,大家真的是额手称庆,像过大年一般热闹。
“卖——报喽,卖报——喽,两面黎报,还是老价格六文钱。”旁边的人看到那背着小小竹筐的小谷也是凑上前来。
“来来来,给我来一份。”也有些老顾客远远听到,抢着喊道,这都停了有些日子了,梦如鱼的故事还得往下续着看呢。
也有好事人说着,“那天从你家书肆前面走,好家伙,那么多彪形大汉,是不是你家惹上那不好惹的人家了。”
小谷连忙解释说道:“看官,这事儿都翻篇了,之后如果有需要,还可以去店里照顾生意……”
不少之前拿到这新版的两面黎报,皆是一脸惊奇,这内容比之前多出接近一倍,竟然还维持原价,这朱家书肆还真是有趣,要知道,现在其实书籍一般都是单面印刷,然后再将双面粘合在一起罢了,这倒也是有趣。
只不过,这版式内容倒是同之前相比发生了很大变动。
正面内容基本上没有很大的变动。
左边上方还是大大的黎报,接下来是些教童蒙识字的板块,不过不再是顾家夫郎的三字经了,而是选印了一些当前比较流行的儿童歌谣,左下边写着些医者劝告,现下时节不易贪凉云云,右下角仍是猜字谜游戏夹杂着些歇后语、可笑段子。
正面右边仍是那大家天天追着喊着要看下回的梦如鱼先生的连载话本。
反面内容确又是另一番景象。左边左上角也是从黎报开收以来陆陆续续有人投递的小节故事,遣词用句虽说是大白话——但倒是满满真情甚是感人。左下角倒是刊登了几篇文人墨客的中秋诵诗赏读,左下方倒是似乎没想到要写什么,刻意空白一片。
右边新增了些八卦绯闻,是小谷在那青楼整理的日夜听闻,比如某位才子受计落魄于那松竹馆之中、迎春院的当红花魁——花牡丹——同那卖油郎可歌可泣的爱情、前两日某位贵人去那快活林被家里大娘子抓出来了等等。
有些桃色八卦,报上也没指名道姓的说,确有其事,本就是馆子里疯传添油加醋了好几翻才最终见报。
不过倒是有些知情人士看到这些报上的事迹,悄悄拉着身边的人说,眼底划过嘲笑自得之意,“哈哈,这人被自家大娘子拧着耳朵出来的时候,我也在呢?”
“那李兄当时也在快活林是喽?”
只见那人义正言辞、举手立誓道,“没有没有,我哪有那钱干那档子事呢,正从门前路过、路过!绝对路过!但凡有假,天打五雷轰!”
这版黎报的出现,立马在浔县里引出了极大的轰动。之前黎报还单单是局限于孩童教育,话本传奇,现下引入了就发生在自己身边的桃色绯闻、八卦故事,一时之间倒是名声大涨,甚至有人特意买了报寄给外地的亲朋,让他们看看家乡发生的趣事……
之前一个版本的黎报也不过卖个五六百份,现下倒是突然迎来了一个大的飞跃,人人都有猎奇的心理,都想买来看上一看。
倒也对那梦如鱼先生连载的小说提起了兴趣,甚至不少人有信来说要求出全书,毕竟之前的黎报也有二十几版本,难以凑齐,这又是一番相互促进的全新景象。
有些书生看着那黎报上的诗稿也不过如此,倒是也纷纷来信,对自己的诗稿颇为自信,翘首期盼之后的黎报能刊登自己的书稿,暗暗比拼着。
一时之间,各类看客一应俱全,书肆来往人数更胜往昔,此番景象完完全全超乎朱家书肆的预期。
对面的胡福看到此番景象倒也不急眼,此番这黎报再如何出色又如何,刚刚签好的店铺生死状还牢牢把握在手里,到时候这黎报也一并归入,岂不美哉?
朱掌柜的自从倒下,便一直瘫在床上,连下床走几步的力气都没了,竟然半瘫了。
请大夫来看过后,便一直养着,说是气急攻心,把之前的病根子也勾了起来,加上这两天天气倒是也有些忽冷忽热,只能开些滋补的药慢慢调理着,精气神不复从前,完完全全做了个甩手掌柜的。
“青东啊,有事你拿不准便和宏朗商量着来吧,我倒是没那个心力听你们做事了。”
青东领了命,自然也不再过多去打搅掌柜的,事事只是与叔父参谋着,“看着黎报的景象倒是一片大好,只怕现在的人手还远远不够,光看着竹筐,一天就快塞满了,这样下去可不行。”
“确实,得再招两个人,专门负责编排黎报!等再干两天筹些钱,还得赶快聘几个书生帮忙编起来那《解字之言》才行!”顾宏朗站在柜台前,也接话补充着,“现在账上这现银也不过四五十两了,马上月底要给工人们发例银了,最近这些工人们也都忙的够呛,我看这钱也不好拖。”
“钱!钱!钱!这桩桩件件也都离不开这钱。”听到这,顾青东又想起来之前的法子,这次特意把那左下角留出空白,便是为了有些机动的商家能看到主动联系上来,可好像大家也都在观望,看样子还是得主动出击才行!
旁边打理着黎报的小谷听到两人的讨论,猛然想着之前在迎春院跑腿所说的那故事——现在落魄于松竹馆的那落魄才子,确实是有一身才华,身无分文,全凭文采讨得全楼姑娘欢喜,说道:“听楼里姑娘们说,那郑生也是个有才之人,年龄也小,只不过十五六岁罢了,青东哥要是愿意拉上一把,不如在店里给他个营生做做。”
却说那郑生是江都人士,来这浔县游览一番。
正是翩翩少儿郎。正巧遇到了一美人风姿阔绰、一见倾心,要去追赶那美人,结果误入青楼巷,反倒被一老鸨拦住,骗他说姑娘在她家,又灌上好多酒水,设计演了一出仙人跳,骗的钱财全无、仆马荡存,这几个月天天待在那松竹馆,给姑娘们写写传唱诗歌,靠着姑娘们接济过日子,外人看来一番志向全无、醉心红尘的样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