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过年(2 / 2)

说是不爱甜,趁着孩子们捂着耳朵、一动不动的等着爆竹引芯燃尽,打量左右近处无人,偷偷拿衣袖遮住两人脸颊,尝了口夫郎嘴里的糖。

顾父、顾母两人没出屋子看爆竹,年龄大了,也不爱凑那热闹,低低聊着几句,收拾着桌筷,换上瓜果盆,等着同族小辈上门拜年。

顾母倒是时不时往院子口瞥着,见自家儿子还在那掩袖偷香呢,回头看向顾父笑骂道:“一天天的,也不知羞。还当刚成亲那会儿呢!”

白纭特意带回来的重瓣水仙花,今日也被小夏儿挂了个红纸剪的新衣,摆在橱柜上,翠绿黄白,高高低低开了几朵,无声无息地散发着清香。有的昂首提胸,杏黄色花蕊向外翘着,平日只着绿纱,今日添了一抹朱红,甚是欢喜傲娇。有的低着头,紧紧凑在一起,被外面的鞭炮声震醒了,花苞轻轻敛住不敢声张……

说是要守岁,孩子们一更天眼睛便都睁不开了,轻轻拢在了怀里,放到了西屋,盖上了被子。

大人们凑了一桌,吃着瓜果,喝着清茶,聊到了三更天,家家户户的喧闹声、爆竹声渐渐微弱,但空气中的年味迟迟不散……

初二,青东和白纭循着惯例去了大舅哥家。黑土比白纭大了五六岁,觉得读书实在是折磨,十一岁不到便去了附近村落里学打铁,父母走后,怕早早娶了媳妇,埋怨白纭在家吃白食,让白纭受委屈,便一直等着。等着白纭十五六岁的时候,能靠着针线活赚些钱来,才娶了媳妇。

不过农闲时候黑土都在旁村跟着师傅学打铁,和白纭添了许多生分,再加上是个沉闷寡言、只做不说的性子。后来娶了娘子,几人才倒是好了起来,话也多了起来。

要问青东在哪最最老实,不敢对白纭毛手毛脚,那绝对是在大舅哥这里。虽说青东做那造纸的活也高挑健硕,但站在黝黑魁梧的大舅哥旁边,那实在没法比,活活被衬成了瘦竹竿子似的,只怕哪天不称心了,随手拎起青东,也能扔出几丈远。

尤其是大舅哥也不爱接话,最开始的几年,两人实在没啥好聊的,只能看顶上的杉木房梁、看地上的青瓦、看桌子的划痕,顺便整整衣袖,打量打量盏里忽上忽下的如舟的茶叶,听着嫂子和白纭家长里短、旁边附和几声。这两年倒是长进了不少,青东像是裂开了的葫芦——开了窍,越发是琢磨到了跟这大舅哥的相处之道,两个人也能有来有往了。

青东对这大舅哥实在是敬佩满满——大舅哥还真是有几把刷子在身上,小小年纪早当家,也不过几年,便把之前给家里老人治病送葬的二十多两外债还完了,还从无到有自己建了个打铁铺。家里两个虎子也是养的壮硕,不过八九岁,竟都快比要比嫂子高了。

大白天,家里的木门也只是虚虚掩着,敲了几声让里面人知晓来人了,便推着门往里走,一家子也正凑在西屋的榻上磕着瓜果闲聊,嫂子听着声音,推开窗缝一打量,也连忙喊人,“白纭来了呀!”

几个人连忙蹬上了鞋子,出门迎了进来。

“哎呀,来就来吧,带什么东西。”嫂子轻快说着,眉眼弯弯,去堂屋又在喜盘里添了不少吃食,“快坐坐!”

白纭和青东也连忙坐下,坐在榻边,把带来的红漆木盘的馈岁盘盒放在桌上,里面摆了些成双成对的糖果、蜜饯、坚果。

四个孩子难得凑一起,屋子里也坐不住,一起出去四处溜达去了。

“今年去城里这过下来怎么样?”黑土问道,之前青东和白纭在村里,平日也能尽力照扶着,现下白纭跟着青东去了城里,受了委屈,自己也没法直接抄家伙上门,自然也是记挂着。不过一起也在村里待了几年,白纭这些年被滋养的越发莹润自信,倒是比养在自己家好多了,蜜罐子般的幸福满满溢出,实在让他对这个青东越发放心。

之前青东来提亲,黑土送他到了门口,一扭头,就看到了白纭按捺不住想跟着走的脚,明明住的也近,半盏茶功夫也就到了,愣是要时不时偷摸着瞄几眼,看不到人影了才回屋,只怕一颗心早就跟着走了。

知道留不住了,叹了好几口气,也不吱声,背地里,吭哧吭哧在打铁铺里一顿忙活,给白纭没日没夜打了一把防身的轻便小刀,一看就极为锋利,削铁如泥,闪着冷冽的光。

嘱托他到青东家后,偷偷塞在床褥底下防身,知人知面不知心啊,谁知道这青东将白纭娶回家后会怎么样呢?

——村里之前也有过一个读书郎郭怀仁,读了那么多书,良心被猪给拱了,外人看着行事温柔,谁成想在家里倒是痛下狠手呢,邻居亲耳看到家里人被打的在地上连爬带滚,喊娘叫爹,连去劝着,才不至于被藤条抽打死……

“一切都好着呢,现下日子也稳了,青东和伙计们一起盘下了书肆铺子,也算是有了个傍身的。两个孩子在童蒙馆也待得住了,再过三个月这户籍也就算是彻底定下来了,也算是彻底在城里扎下根来了。”白纭应道。

“那就好、那就好,定下来就好!”问完,大舅哥心定了,又像是修了闭口禅,在那闭着嘴不说话了。

倒是丽华嫂子接着话头聊了起来,“这进城也是好,我和黑土读书都少,等着以后孩子村学读完了,考的进的话,我就进城陪着俩孩子读书,让黑土在家里,或者也跟着去童蒙馆读读,村学里终究比不上县城,反正我这缂丝在哪都能干,倒也不拘着。”

旁边的大舅哥虽没说话,脸倒是更黑了,乌云上脸,眉头紧锁,这哪像话?老婆为了孩子把他抛在村里?不过不开口的葫芦做惯了,倒也没说,只是生着闷气,肚子塞满了气,鼓鼓的,像是吃了孙行者好几棍子的黑熊精一般。

嫂子一直只顾着和白纭说话,全然没看着自己旁边男人脸色越来越狰狞——怄着的气能把自己心肝脾肺顶上脑袋了。

青东在旁边给谈话的几人端茶倒水,注意到了,不敢顺着说,为了大舅哥摇了摇小旗呐喊,“嫂子,我看啊,你这天天做缂丝肯定还是村子里方便,再说,从村头都是养蚕的,自家村子里直接染好的丝线直接用也便宜。要是进了城里,这也不方便,那也不便宜。要是孩子愿意进城读书,我在书肆那边收拾间屋子,就在我们书肆住就行了,晚上铺子里也不少伙计,白日我也都在店里,想孩子便进城来看一看,也出不了大事。而且要进城,要么孩子自己进,要么一家子一起都进去,哪有分家的道理?”

青东越说,大舅哥脸色越来越好,黑脸肉眼可见的都变柔了,对青东的也愈发和颜悦色了,一锤定音道:“我看青东说的对,咱俩还是安稳待村子里了,你这进城也不方便,之前青东一个人在书院读书不也挺好。再说,就咱家俩那熊样,能不能考进去再也另说呢!后面考不进书院,想去童蒙馆再读几年磨一下时间,咱就也筹划筹划,直接一家子也学白纭他们,一起搬进城里就是了。”

留下来吃了顿便饭,吃的也尽兴洒脱,青东几人才慢悠悠回家。

回去的路上路过缂丝场,院子里空荡没人,大家伙也都忙着串亲戚,不见平日的热闹。

晒丝的笸箩、缫丝车、大大小小的缂丝机,也都空落着,擡眼望去,偌大的屋子里,墙上一根根高悬着的褐色竹节上,挂满了快要及地的泛着光的七彩蚕丝,等着来人拿起小小梭子,一拨一梭,带着农家人的平淡、朴实,带着万分的细心、耐心,通经断纬,编织着水墨山河、烟雨堤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