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宵
如果要说这一年十二个月市夜间最繁盛的——那必然是元宵节的灯市了。
越是晚上,越是热闹。
也不限制时辰进出,可以彻夜观赏花灯。集市上凑齐了天南海角的奇珍异宝,任你是天上飞的海里游的地上爬的,只要能念出名字来的,通衢越巷都能找到。
远处高高的正门城墙上,挂满了一排排紧紧靠着的绯红灯槊——莲花灯挂在长柄铜槊。与夜空的黑幕直直逼近,给黑幕染上一层亮亮红晕,像是一朵朵艳红莲花在天际盛开,照的天边火红逼人,将那天上的黑云也逼退了数十里开外。
路上也有不少人头上戴着莲花状的灯碗。看到有人带着灯碗,青东都带着孩子小心翼翼绕过,看那头上戴灯确实巧妙,但在头上噗嗤噗嗤冒着花舌,万一不小心碰到了衣角,失去了平衡,再害得别人把头发烧光了,那可就不妙了,也有不少精致人簪着能工巧匠特质的火杨梅钗子——穿了特质的金缕衣的小灯笼,点缀上珍珠、琉璃、翡翠,点燃后点点小火星往外呲呲奔放,像是将天上的烟花集萃……
青东和白纭仔细看护着两个孩子往人群涌向的中心,去到那最热闹的三层的露天戏台——县乐楼,那县乐楼在四宝格台的屋檐上也都挂满了纸糊的神仙人物和花丝彩绸,风一吹,神仙便飞舞起来,恍若驾着云下凡游荡。
看台周边围绕着五座巨型花灯。
为了搭建这种巨型花灯,早早便在看台周边空阔地方围起来一个长宽约四五十丈的空地,就地施展。
用竹子编成半丈高的栅栏拦截行人,点缀了金丝飘带,里面摆了五盏来自五大行会的巨型花灯,每盏巨型花灯旁边也是围绕了一圈圈小小的灯笼萦绕。
每年也都是这五大行当争奇斗艳、各花心思的时候。
五盏巨灯中央,二楼三楼上演着早便排练好的节目,二楼特意请的戏团声音洪亮,青东一家赶到的时候,正好是一帮子关西大汉,唱到一首《念奴娇·赤壁怀古》,“大江东去,浪淘尽,千古风流人物。”铁琵琶、铁绰板争鸣,在一片喧嚣中也极为突出。
三楼杂技团登台献艺也不遑多让,时不时喷出一口火龙,吓得明明站的极远的人倒吸一口冷气连连后退,松竹馆今年票选出来的四位姑娘自然是作压轴出场……
这看台附近的酒楼茶馆今晚的价格也是炒的令人咂舌,醉仙居作为最佳的观景位更是趁此时机要到了天价,也自是有些有钱人买涨,还怕到时候来不及,提前支使小厮交好定金占好位置。
孩子对戏台上正在上演的杂技表演倒是不在意,一个骑在青东肩头,不断撕扯着父亲小冠攒好的头发,如勒着马绳往前走,要绕着这看台走一圈,凑近看他最想看的那个灯细细看了,一个静静被父亲用双手护在胸前,也不言语,但眼神也是直直被眼前这个美人的巨型花灯吸引住了眼线。
“快快快!再往前走,去看那个船!”小秋儿看完这个,便急急催着往前走,拽着发冠,小夏儿确喜欢极了眼前的这个花灯,连连从青东身上扭过去瞥那灯。花灯高约两丈,比那戏台两层楼都高,外面是穿着精心刻画、惟妙惟肖的纸衣绸缎,里面搭了竹架,填满了蜡烛,照得灯火通明。
搭在一个台子上,台子右下角钉着一个乌漆木符,写着四个赤红大字——李家酒肆,是一个坐在书案前的美艳女子,一只脚上绑着信筏子的白鸽在笔架上落下,荷袂飘飞,正在解下信筏子,脸上露出淡淡笑容,书案边摆着插着木兰花的青花裂纹瓷瓶,浔酒的黑釉玉春壶瓶也在案边,正放着一个酒注温酒。后面缀着高山流水之景。
再往前面的走去,还未凑到跟前,一片亮灿灿的金色晃眼。原来是一个巨型鎏金元宝灯,上面涂了金漆,闪着流光,元宝上四个大字恍若飘出来一般——招财进宝,周边像小山般散落着一圈铜钱花灯,像是一只大大的金元宝带了一圈铜钱宝宝,宝宝们紧紧凑拥着元宝妈妈。看这金山银山,定是来自钱业会馆的了。
这倒是也直接开门见山,这钱业会馆的黄掌柜也会来事,支使了几个小厮在巨灯前面分发着小小的铜钱花灯,也不断说着吉祥话——财源滚滚、财源滚滚。
孩子看到了也稀奇,也硬是要往前凑,花了六文铜钱买了两盏灯才算完,铜钱灯虽然小,上面却也写着不同的吉祥话。
小秋儿拿到的后仔细识别,上面字迹潦草,如龙走凤,终于认出来了,高兴地说,“上面写的是:什么什么顺遂。小夏儿你的是什么?”
小夏儿本来并不留意那盏灯,不过是青东怕顾此失彼买了两盏罢了,无甚喜爱。听到此话,也是从青东怀里往后张望的动作中定下,回过身头来,挑起了白纭给自己拿着的灯,凑到眼前:“哥哥、哥哥,我写的是金龙出云,我再看看你的。”
说完擡头看向小秋儿的灯,逍遥二字在眼前摇摇晃晃,随着小秋儿的手,挑起忽高忽低,小夏儿想摸一下那两个字,小秋儿却起了调皮的心思,逗起来小夏儿,怎么伸手也够不着……
布业会馆今年的算是百花齐放,有七个人物,一个穿着颇有魏晋遗风的素色衣裳的书生拿书念念有词,外面套着绣着飞鹤的广绣宽袍;妃红色衣裳的女子形容大气,头上戴了一朵娇艳的花冠,用金丝银饰装点成花,百褶裙子上也缀慢了珍珠,轻轻垂地;旁边紧紧凑着一个黛蓝色衫子杏花裙的年轻少女,头上簪了一朵杏花……七个人物在莲花站台上或立看书、或直面前方面露浅笑、或俯下身来着嗅着一朵野花,各有各的巧妙。每个人物脚底都是一张木牌子,写着具体来自哪个布业行当,有温家制衣坊、赵家制衣坊……
论哪家最得小秋儿的喜欢,那肯定是茶叶会馆的巨船,用着柔软又韧性的细竹搭建而成,远远望去,姿态像是在巨浪里航行,烛火透着竹缝里隐隐露出,倒是也有一番破浪冲锋之美穿透云霄,船上竖起一个随风飘舞的旗子,上面有一个矫若惊龙的草书大字——茶。
好不容易从茶叶会馆灯前积攒的人群中挤了出来,带惯孩子、做够体力活的青东也是累的够呛,直喘粗气,发丝被小秋儿抓的凌乱了好多,额头也出了一层薄薄的汗,“唉,这人挤人的,真累!”
旁边的白纭连忙拿出手帕给夫君擦了擦汗。
那盐业会馆的就在前面,看着那地方更是人挤人,从人群中挤出来的人手里都拎着一小袋子盐,估计又是在布施,“最前面的那一个就不去凑热闹了,你也快把两个孩子放下来,我们走出去吧,这一路挤来挤去,最是辛苦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