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完,白纭往那边再看了一眼,盐业会馆的灯最是有一番匠心,一个最最符合元宵节特色的巨型八扇走马灯,底下设有轮轴转动,上面装着叶轮,灯内点上蜡烛,热流涌动,推着剪纸的影投射在外面绢屏之上,光影追逐 、物换景移,将锦绣山河纳于灯内,随着岁月荏苒流转……
白纭将小夏儿和小秋儿一一从青东身上接了下来,一家四口携手往前走着……
“咦?刚刚好像感觉有人在看我?”白纭好像感受到了他人的目光凝视,前后望去,也没看到那凝结成实质恍惚带些悲凉的目光。
“没有吧,也没听到有人叫咱们。”青东也左右上下张望了一番,没看到熟人啊!
“快走吧那就,再晚了就排不到前面了”
遂置之脑后,去往兰溪桥旁络绎不绝的集市,看那临溪准时点燃的烟花盛宴……
当白纭一行人从醉仙居前蜗牛般缓慢前挪时,就在醉仙居三楼隔间青鸟阁,寒冬之中,窗户半开,天气仍是严寒,但亏得室内温暖,窗户绣帘上的盘旋而上的青鸟随风飞舞,齐温安双手紧紧扒住挂着的缥碧绣帘,惯是苍白的指尖像是沾了血,怕被风吹开,有心人擡头张望,看到他如今这般不堪入目的丑态。
「本处省略一百字,描写“这般不堪入目的丑态”」
偶然一个大动作,手一无力,没把持住,帘子被风吹开,望见那一行紧紧凑凑、温情蜜意的白纭几个人,本来只当是寻常事务应付的,眼底一片清明的桃花眼,却渐渐蒙上了水雾,含在薄薄的眶中……
不多时,青鸟阁的人出了声,声音微弱缠绵,如被夏日雨水冲刷后的逸仙莲,带着露珠,带着清透,带着一份空灵与慵态,“若竹,送盆热水进来。”
门口一直侍立着的、来回踱步了快一个时辰、脸色忧闷的若竹仿佛终于听到了解放的号角,连忙回应道,“好嘞!”
连忙去楼下端了一大盆热水上来,褐色的木桶边缘旁边耷拉着一抹毛巾。进去后若竹也不敢擡头,估摸着走到了榻边,在榻边放下木桶便悄悄退下……
不多时,整理好衣衫的冷峻男子推开了阁门,看向门边侍立着的若竹,塞了一枚重重的金元宝给若竹,留了一句,“照顾好你家主子”,便急急着走去,唤着小厮赶快备好马往江都赶。
等看着那活阎王走远,若竹才往地下啐了一口,“去你妈的,要不是你王八羔子狗娘养的,天天拿着三条腿折腾人,我家主子能身子不好!”
在门口等了好一会,估摸着里面人整理好了,才敲了敲门,推门而进。
等着若竹进来,齐温安已然穿戴整齐,仿佛刚刚也只是喝了一场小酒,有了些醉意,脸上一片红晕还未消散。若竹也知自家公子最是要强,唯恐别人见了他受辱的样子,也不多说,只是忿忿了几句,“他那个老混蛋,江都那么忙,今日又是要紧的元宵佳节,家大业大的,大老远的跑来浔县干甚?给人添不痛快!”
齐温安泪眼早已干涸,眼泛寒意,冷笑着说:“今日的汤药煮好了吗?”
说到这,若竹更是气愤,“公子,你这避子汤也喝了两年了,实在是伤身体呀,那大夫都叮嘱你不要再喝了,再喝下去只怕身体也糟践了!”说完,还要再劝两句。
齐温安却实在是有气无力了,头疼欲裂,张嘴也越发困难,不愿再听耳边人的嘟嘟囔囔,声音越发低沉,扭着在榻上转了个身,“你别多嘴了,难道要我给那人生孩子还不成?”
若竹听到此话,也自知自家主子当前的处境,嘴里一直嘀里嘟噜地骂着那阎王,把早已备后的避子汤取来,伺候着骨软筋麻的主子稍作歇息,才叫了一顶轿子接着回了清清冷冷的家。
想着,日后,得再找那大夫看看,不能再惯着自家主子这样下去了,这样下去把身子熬垮了主子自己受罪?那老阎王大自家主子近十岁,这么多年也没个孩子,说不定就是不行,不会那么容易就怀上的,自家主子要是不同意,自己就悄悄给换了养身子的药吃个几次,想来也不会酿成大错……
到底是伺候着跟着温安一起长大的仆人,一番心思也只是往身体上着想,可却忽略了自家主子内心泛滥的无力恹恹之感,这一做终究还是成了爆发前的最后一根稻草。不过倒也难评好坏——还要看此山中人如何消融……
被若竹痛骂的老阎王此时已坐上了回到江都的快船,旁边一位四十岁左右的管事倒也是一番劝诫,“主子,你这披星戴月、日夜操劳,才空出来这么一天,就为了见这么个人实在不值当的。而且每年把江都的生意都抛到一边,只为了这公子来这浔县,从三月待到七月已然是引起很多人不满了,不如我看,用强力直接把他撸到江都算了,反正他家这盐铺一年的收入也不过了了。”
那杜瀚溟忙着看着年底到现在还没看完的杂乱无比的账单,浔县的,有盐铺、钱铺、松竹馆递上来的,也有周边其他县城的盐铺、钱铺,更多的还是江都本地的账单。只是擡头睥了身边人一眼,身边人会意,便不敢再说了,告了退下。
每年杜瀚溟在浔县,总有些不怕死的人以为他山高皇帝远,暗中操纵、中饱私囊,自然会是好好修理一番。他作为家中嫡子,自二十五接管生意以来,也不过几年光阴,不仅将杜家生意彻底在江都稳住地位,更是上了新一层楼,也没得时间情爱。
自从几年前来到浔县开疆拓土,偶然见到那俊朗青年,便算是彻底折在他身上了。可是身体的距离无限拉进,却感觉这人在一点点逃离他,他每每无奈,却自有一番无可奈何,本次前来,他也只是想和他共度一下元宵佳节,喝酒看戏,知道他家里人自然是不待见他,本想就是单纯消遣一番,那人却直直把他往榻上引……
从兰溪河汇入大运河,江面更加辽阔幽深,但是即便是夜晚,江面也并不孤单,载满货物的漕船的灯给水面笼罩了一片熏黄,船上的人大多安眠,船只破水前行的声音愈发大了起来,杜瀚溟就着微微摇晃的烛灯,连喝了几杯浓茶,熬到了深夜,才熄灯歇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