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嗯嗯,我找你来,也正是如此,我和笙楠呢,两个人也都是些书斋中人罢了,倒是也鲜少机会走出这浔县,不过这天南海北,也不知有多少奇珍异兽,也不知有多少能工巧匠,要是能有这个机会,靠着你们家黎报,编纂成书,倒也算是一场美事了,我这有生之年肯定是看不到这全书完成,不过,这笙楠还小,到还是来日方长呢!”
许夫子喟然叹道,看向笙楠的眼神倒是饱含一片热忱,自己也不知道能看着这书走多久,希望笙楠能带着自己这番心意将这本书编纂下去,也希望笙楠能不为其他琐事而忧愁,能在书斋里依着自己心思、舒心畅游。
“夫子,你这也倒杞人忧天,这书是编一册有一册的欢喜,正如这学问进一寸,也是一寸的欢喜,学无止境,享受当下罢了。”笙楠小姐温柔地回视着夫子,宽慰道。
听到这话,夫子倒是开怀大笑,“是了是了,能多学一些便是天大的福气了,岁月那也都是偷来的,能用且用!”
青东在旁边倒是想的也多,现下书肆一个月除了各方面的花销、分红,还能剩下大笔,按照之前与养书斋签的契子需要归还的一千两在字典比拼之时便准备好了,便也提前和养书斋的胡福赎回了那边的契子,现下店里的银钱扣留也有数千两,这个钱一直存在县里的钱铺里,想为了以后店里长远的发展。
不如从参与编书开始,一边像那解字之言一般,黎书上广纳来信,另一方也寻那有识之士,集合奇人合力编书。
第一册便是那释业,要纳尽全天下千行万业,从那高堂之上的达官贵人,到那市井里的平民子弟,再到那村庄里的芸芸众生。
大德不官,大道不器。将这各行各业,追根溯源,也自有一番乐趣。除了这高堂之上、举业之事,就说这造纸工艺也是一步步演进至今,细细揣摩一番也自有一番内在的规律,没有什么工艺上是凭空产生的,只不过是站在前面的基础上向后一步步扩展而已,有的时候会走错路,便折返、尝试、再缓缓推进。
就连黑夜里默默潜行的打更人都有一套生存法则,谁又说各行各业不能从其他人那里学到些什么呢?因此这第一册,便是说是释业,实为释人,也带着众人对这千行万业的平等相待的期许。
第二册是释育。便是要展示自古至今教育大家们各自提出的育人要理,以供后人探讨。许夫子叹口气,“读书人热衷举业,一旦功名到手,那日后又如何呢?现在这个世道,太过于强调读书科举了,却忘记了我们这老祖宗最开始设学建校的初衷了。”
……
如果说许老夫子此生有两个大成就,那第一个是耗尽数十年心血编写的《解字之言》,影响了之后一代代人,也造就了这《解字之言》的一个高峰,后来人无不想超越这巅峰,却难以遮挡其光芒,只能在其基础上,添砖加瓦。
第二个是在最后的时光,将一身才华、一份敢于遗世独立的骨气倾囊相授,造就了一个时代的知识巅峰——郭笙楠,秉承着夫子的遗志,将这套雅正之言有始有卒的编纂下来,也为了后人树立了一个研精覃思、深稽博考、小心求证的为学之人的形象。
这对忘年交,即是知己,也是师徒,互相成就,师傅造就了徒弟,带给了她突破闺房的果敢,徒弟发扬了师傅,将这份研学精神传承开来,桃李满天下。
酒余饭饱,正好外面雨停,一行人在门口便告辞分别,许夫子和青东、谷雨向东回书生巷,笙楠小姐乘小轿往北赶向富贵格里的郭府。
刚走没多久,谷雨假意摸了摸袖子,语气着急地说道:“我的钱袋子莫是丢了,我得回去寻一番,许夫子、青东哥你们便先走吧!”
实则快快往郭府方向追去,很快便追上了笙楠小姐的轿子,跟立在右侧的红玉打招呼道,“红玉小姐,我想与你家小姐说件事情可否?”
红玉正要先问清楚是什么事,笙楠纤手轻揽石青色帷帘,声音婉转,带着一丝雨后的清澈,“就到听雨池吧!好久没去看那里的荷花了。”
小轿刚到听雨池,绵绵细雨又淅淅沥沥起来,脚夫们连忙进了最近的亭子避雨,红玉给小姐撑着一把描着粉桃绿蔓金边的素雅油纸伞,寻到了景致最佳的观赏亭才停息,谷雨撑着一把带着岁月斑痕、边缘锈色慢慢往上攀升,不少划痕破损的棕色油纸伞紧紧随在其后。
谷雨将那新想到的税收之法告诉了笙楠小姐,擡头悄悄看了笙楠小姐一眼,“这便是我想到的新法子,估摸着实行起来倒也容易,说不好能解令尊之忧。”说完后,也不敢多留,告辞离去。
自己虽然近来也算是小有余钱,但是节俭惯了,脚上的草鞋有一丝丝要破的痕迹,倒也不舍得换,想着今天要见到笙楠小姐,已经是挑了双家里最好的鞋子。但心里那抹自卑早把自己压入鞋底,穿着再好的鞋,也怕这小姐耻笑自己。
说的时候,脚趾头紧紧蜷缩着,将那把残伞收起,挡在鞋前。笙楠仍是惯常的温柔样子,没有上下打量,也不带嘲笑,温柔倾听他讲着所有。
笙楠看着雨中那小子匆匆走去,心上如雨滑落芭蕉,只洗刷的更加清明,红玉率性直言,“我想这法子倒也挺好的,这小子看着模样呆呆笨笨的,算他也有几分机灵。”
笙楠没答话,眼睛是一如既往的清——看着眼前雨落夏池,激起一圈圈涟漪,也有那俏皮的小鱼跳出水面,却不小心跳到了荷叶上,滑动着、摇摆着、终于落回水中。
雨打池塘,荷香四溢,绿得极绿,粉得极粉,带着梅雨季节的独有气息。这雨也是骤来疾去,不一会,天便放晴了,太阳也出来漏了半个羞涩的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