鸡娃
给自家孩子收拾好,两个人便带着孩子兵分两路,一个领着去了蹴鞠场后的吴夫子家,一个去了画院。
吴夫子早也知道今日青东要带着孩子来,听着青东说完,抚了抚胡须,慈祥笑道:“我这家里没个孩子,就让他陪我便是了。也不用出去再找其他夫子了。正好也陪我热闹热闹。”
不过这吴夫子白日实在是嗜睡了,一天也就抽一个时辰,考教一番小秋儿功课,其余时候,也都让书童帮忙看着练些大字,还经常教着教着,瞌睡虫来了,眼睛一阖,安安稳稳坐着就睡过去了,一睡时间也没个数。
刚刚到夫子家,小秋儿还有些谨慎放不开,安稳的待在旁边的低矮书桌乱写乱画。后面待了几天,也熟悉这夫子的癖性了,便跟着书童日日趁着吴夫子睡时,出去疯玩,倒也寻到了一处有意思的人家。
那户人家住得也离吴夫子不远,木屋虚虚掩着,有一个高大的木制塔状物件从院子里露出角来。
小秋儿好奇着那是啥,往里偷偷瞅了一眼,眼睛顿时瞪大了!心思活跃起来。
院子里可真神奇,摆满了各种的新奇东西,看着倒是令人眼花缭乱,当即便推开了半掩的门往里走去,一会看看这里摆着的小型漕船,一会瞅瞅那高高的筒车。还有一个在铁架子上放着的铜制的炼丹炉,正想要往那铁架子上爬,结果不小心碰到了什么尖锐的利处,擦伤了一块,不经意叫出了声。
啊——!
这时候屋子里的主人终于出来了,来人是一个四十岁左右的中年男子,两抹挑眉,越往眉尾越是浓厚,人中一抹八字胡,胡须莫过唇角,下巴一簇短胡,倒不像是这边常见的夫子模样,像是个手艺人,双手也布满老茧。
出来一瞅,是个孩子,装作怒了的样子笑骂道:“好家伙,你这小子竟然敢往我那炼丹炉里爬,我现在就把那底下的柴火点起来,到时候一下子像那天上的太上老君把你练成丹药吃了去,让你再也见不到你家里人。”
听到这,小秋儿立马吓得一缩,紧紧握住铁架子的手松开,他可不想现在就练成火眼金睛,连忙往架子下跳。
双脚着地了,可算是想到了白纭天天在家教的礼仪了,整了整弄皱的衣衫的作了一揖,自报家门,清脆说道:“先生好,我是顾晚秋。”
“你是哪家的孩子?”那中年男子打量了几眼问道,这附近也都是些夫子家的儿孙,倒是第一次见这孩子。
“我是顾青东家的孩子,现下在吴夫子这里读书。”
虽然不认识顾青东,但是这片也就一个吴夫子,知道来处了,倒是也放下心来,要是不小心给他弄坏东西至少知道要找谁,急着要回屋子,仓促说道:“好,你快回去吧,别在这了。”
受到主人家的驱赶,小秋儿也只得一步三回头的离开了,夫子家的书童还在外面跟着个附近的丫鬟偷偷聊着天、思着春,小秋儿留恋地望着院子里的东西,脑子里倒是记下了这里的位置,想着以后再来玩。
日后,小秋儿寻着空便来这偷看,也不做声,手里还偷偷拿着路上捡的自己爱的了不得的石头子、树杈子想着做个见面礼,这家主人看他也不捣乱,便放他进来,让他凑近看。日日下来,小秋儿也跟这家的主人混熟悉了。
这户主人叫宋括,也算是书院之人,不过是一个书院的掌书而已,负责管理书院的藏书馆,并不教书。幸亏家里小哥有几分能耐,外人都说他一把年纪了,不求上进,自己也乐得做个软饭男,日日空闲的时候就爱搞些农具兵器冶炼之流……
夫子瞌睡虫终于跑了,睁眼一看,那小秋儿还在那边乖巧练字呢!书童侍立一旁,督促着。顿时眼中一片赞赏之意,抚掌大笑道:“好好好!那我们就接着刚刚说的继续说,我们刚刚讲到哪了?”
那小秋儿顿时抓耳挠腮,左顾右盼,像没听见般,就是不答。旁边的书童硬着头皮,接声说道:“夫子刚刚讲到论语的八佾篇。”
吴夫子刚刚已经讲到了论语的里仁篇,可惜在场的没一个人记得,除了那泛黄的纸书和那缱绻微醺、不忍翻扰书页的夏风……
“好,那我们就接着往下说。”一低头,老夫子发现自己案上的论语已经翻到了里仁篇,乐得糊涂,又重新翻到了八佾篇,继续谈着礼乐……
……
白纭带着小夏儿去画院倒没想象地那么顺畅,原来现下这画院也要像书院一般通过考核才能过,过完之后倒是可以通过双向选择,择一位画师教习作画,学期五年,每十日规定好有两个时辰单独指导,时间自主安排,其余时间也可以在画院自主研习。
中间学生和画师如觉不合适,也可以提交画院重新选择一位画师。
浔县也不少人送孩子来学画,打听下来,甚至也有不少如白纭年龄相仿的人也来报名,不过考试倒也还算公平,以年龄划分,十岁以前为幼童、十岁到十五岁为少年、十五岁到二十岁为青年、二十岁开外为壮年。最近的考试安排在七月二十日,算下来还有几天。
白纭便先带着孩子交了报考费,纳了名字,回去跟青东说了一下,感叹说道:“原来现在这画院规制也如此严格了。”
青东听完后,建议道;“要不趁这个机会,你也去画院学习一番便是,听着十日也不过两个时辰而已,这个时间肯定也是拿的出来的,正好你便也算是陪着小夏儿一起,到时候去也方便。”
白纭本来还觉得不好意思——这么大了,才去正经学画,只怕在画师面前表现的和小夏儿也差不多,一问三不知。
听青东这么说,转念一想,既然是要陪着孩子,肯定要做个榜样,哪能因年龄退缩,再说,能不能考的进,有没有老师愿意收还得另说呢。
第二天,青东便也去帮白纭纳了名字。
画院考题也简单,并没有考些画技理论知识,只是让描画一些东西便是了,小夏儿那档出的考题是花图,任选一种花描画即可,白纭这边倒是出的有些意象漂流,作一幅秋日景图。简单想了一下,也是挥笔即作。
收上来的画稿分为四沓摆在了书案上,梁渭作为画院院长立于长桌后方,坐在红木束腰托泥圈椅上,看着窗外的微卷藤蔓颐养精神,前面放了四把黄花梨冰绽纹围子玫瑰椅,坐着四个中等年龄的人。
四人静静翻阅着眼前的画作,一人手里也不过二十余份,很快便翻阅结束了。从中标注出好苗子,供梁院批准,往年情况,梁院也都不看的,直接说你们看了便是了。
今年倒是心血来潮,把那些被批为不过的画作翻了起来,看的又气又笑,骂骂咧咧——就着水平也学画?翻到一幅秋景图倒是一愣,摸索了一下右下角标注的人名,单独把这张抽出来,拿到了自己眼前。
画有大片留白,左下角一枝竹竿,如春天刚刚发芽的柳条般柔软随风摇摆,竹枝弯成了曲形,渐渐消逝在左边画外,画面主体是一颗花茎修长的菊花,细长的茎像上伸展着,托起了几头檀香色的鬃掸佛尘菊,花瓣细长如银丝,迎风飘散、意境幽遽,却也带有一番出尘洒脱之意,右下方款署“顾白纭”三字。
握笔处积着厚茧的几根手指来回敲在木桌子,高低不同的“哒哒”声响起,一下下虽轻,却似小锤敲在身前人的心上。
半响后,梁院站起身来,挥挥衣袖,不容置喙地说道:“到时候通知此人也来,我来见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