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母本来也都张罗好晚上吃啥,翻箱倒柜,硬是又凑出两个下酒菜,还埋怨了一番青东怎么不提前找个伙计支个口信回来,让她早做准备,开了一坛子李三娘品酒会送的菊花新酒,又是一番畅聊……
晚上,除了两个已然睡下的孩子,一家四口将青石送出了杀猪巷才回屋洗漱休息。
书房里。
“你不是说这两天眼睛不太舒服吗?我今日正好顺路,便去了趟回春堂开了些眼药。”青东一边解着那绳子裹着的一层层微微漏水的油纸卷,一边说着。
“咋又买那眼药,之前不是给我买过拨清雾,我又用不惯那往眼睛里直接滴的东西,怪害怕的,倒叫一瓶好药浪费了。”白纭不领心意咕哝着,连连摆手拒绝。
——之前青东也特意给他捎带过,还逼着他用过几次,每次一想着要往眼睛里拨弄东西也是害怕,便不敢用了,宁愿眼涩也不肯用药。
“那你就不知道了,那回春堂又出新品了,现下也不用往眼睛里滴了,新出的像那膏药帖子,直接闭上眼,敷上去就行了,眼睛涩就隔三差五敷个一两回就行了,来来来,你快躺好!”
青东将一直用手捂着、添些暖意的一层油纸揭开,里面有两张裹满黄褐色药液的麻布。
说着,便拎起那两块小巧的麻布往躺会的白纭眼睛上一放,把褶皱的边缘捋平整。
“啊!好凉啊!”刚刚一碰到肌肤,便感觉触及药液的肌肤沁出凉意,也不是那麻布凉,而是那药性凉,开始带着眼皮周边的一层肌肤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凉就对了,吴医师说里面添了些珍珠粉、冰片、野菊花、决明子、麦冬、石斛,合在一起自然凉,你就忍一刻钟就行,我找份黎报给你挑篇乐平的短篇故事,念给你听,这时间也就熬过来了。”
“好!”白纭像只蚕宝宝一样慢慢往榻里挪去,给青东腾出来了位置。
“乐平这次寄过来的是女子传奇,每一篇都讲了一位奇女子的故事,今天给你念的这篇,是讲一颗补天漏下的石头,被人捡到炼成青瓷花瓶,幻化成妖还火还磨难的故事……”
也不多时,故事便也讲完了,青东轻轻将敷布揭下,“你先别睁眼,缓一缓,我拿块温毛巾给你擦擦四周的药汁子。”
拧干温毛巾,手脚轻柔地将眼周擦拭干净,语气欢快说道:“好啦!可以睁眼了”
一睁开双眼,便看到了那正在注视着的青东,两人眼神交接,但见白纭双眼确如雨后清洗的天空般澄澈,青东说着:“我看这帖子好,你现在眼睛还干涩吗?”
白纭摇了摇头,顿住时,擡眸带着情意,青东立马会意,一把拢到怀里。
两人衣服相接的摩擦声如此美妙,仿佛生来便是两块契合的榫和卯,“咔哒”一声紧紧卡在了一起,完整了对方。
又是紧紧搂着说了会话,白纭感慨说道:“青石哥这下回来倒是也好,不知能洗刷多少冤情!”
“怎么这么说?”
白纭又将妙娘所讲的温家制衣坊里的龌龊事讲了一通,说者无心。
青东听着只因丢了百两白银,就把那下人腿打折了、舌头给拔了倒是颇为耳熟,再一想见到那跛子的时间,当即把心里的猜测说了出来,“听妙娘这说法,我咋觉得我现在店里收的那跛子像从温家赶出来的?”
“妙娘说,那温家倒是有几个公子,那被赶出来的跛子是二子温博的小厮,也是那温博令人将其赶出来的。”
“温博?温博!”青东瞳孔骤然一缩,眼底转瞬便由迷茫转至震惊最终抵达愤怒。
初听到这名字,也只是微微耳熟。仔细想了想与那人的交集。随着记忆回溯,那人的身影便映在了眼前,当时从那藏书阁出来,也是那人领着一席人往藏书阁前走过。
过往的记忆瞬间串成了珠子、连成了线,想来怕是不知道何时惹到了他,才会被那人捉弄吧!
将自己心里的揣测也将夫郎一一说来,本来语带激昂与愤气,说到最后,紧锁的眉头倒是也渐渐松弛了,语气也缓和了许多,“不管怎样,我明日便去跟那跛子再核一遍,看看是否有出入才是,也别只是我剃头担子一头热——凭空造事。”
“嗯嗯!反正那跛子现下在书肆也好好的,虽说口不能言、手不能写,总归还是能听懂话的,你耐心点,多问问。”
“好。”青东的脑海里与温博的交集倒是反复耕耘,一幕幕曾经的交集如画般来回闪现,夜间睡得不沉。
次日一早,青东噩梦中惊醒,外面天还黑糊糊一片没半点亮光,又在床上躺了一会,思来想去,实在难受,下了榻,换了衣裳。
旁边睡着的白纭听到了旁边的动静,睁眼便看到青东换好衣服,已经准备出门了,也没拦。擡眼叮嘱了句,“你说话语气和缓些,别着急,慢慢来。”
等着青东到了书肆,天泛着青,准备迎接太阳的到来。
直直往后堂柴火灶房,那跛子正在那添水烧火,准备蒸早饭吃。
见到他了,青东反而不急了,把门掩好,声音放缓问道;“兄弟,你之前是不是在那温家温博底下做事。”
那跛子听到这名字,面色骤变,平淡的双眼复上阴霾,重重点了点头。
看他已点头说是,青东整个人晃晃悠悠,恍若踩着一团云朵,立不稳脚,扶住墙边,千回百转。
恍惚已快到十年,那时候的记忆大部分模糊,但午夜梦回,也总会想起,究竟是谁害了他,如今知道了真凶,也算是心中的一块执念落地。
“那你好好想想,大约十年前,你是否记得曾见过我,被你家公子支使着去藏书阁?”
那跛子想了一会,无果,直直摇头。
对于跛子来说,也只是一个寻常的下午,替自家主子传了几句话,哪里会往心上走。
与青东对他容貌的念念不忘形成了鲜明的对比——自己放在心上近十年的事,在他人眼里,只怕就如一个寻常白日看到的令人乏味的流云,了无痕迹。
“好,我知道了。”心里有几分落寞,这件小事,只怕就连那温博也已忘得一干二净了吧,只怕就算找他书院对峙,他也会完全忘记如此做的缘由,甚至还觉得他小肚鸡肠,十年前的一件小事现在还拿出来说个不停。
只是,也就是这么一件不经意的小事,没想到改变了一个人的命运。
虽说青东现在日子过得也十分美满,可是,谁不会好奇,自己本来可能的命运在哪呢?
“我听其他人说,温家去年九十月份有一个仆人因丢了百两白银,就把那下人腿活生生快要打断了、舌头给拔了,那人可是你?”
只见那跛子本来还安稳坐在一土褐小板凳上往里添着柴,听到这,顿时坐不住了,扶着灶台边起了身,凑到青东身边,指着自己的舌头和腿,声嘶力竭、竭尽所能地咆哮喊屈,踉跄着、趔趄着到从灶房边的一坛子掩盖下的细缝里,摸索着银钱,握在了手里,右手一边放银钱,一边摆手摇头。
“你的意思是你并没有偷银钱,是吗?那你是为何被赶了出来?”
跛子先是重重一点头,眼泪开了闸一样哗啦啦往下淌,顺着布满刮痕的仓惶脸颊,这被赶出来也有一年多了,终于算是有人听他此中冤屈了。
他却懊恼自己口不能言,只能先指着自己的双眼,一边手头做着两个人黏在一起的样子,反复比划了好几遍,眼中都带了几分急迫。
联想到白纭所说的温家所说的□□事,青东猜了几次终于猜对了,“你是说你看到了不该看的,这个不该看的,估计就是你主子做了些不该干的事情。”
唉!
本来也只觉得自己被冤枉被污蔑迫不得已离开书院实在是痛。
现下看到这跛子总归也伺候了他好久,竟然因为撞破了奸情,就被打残弄哑,把人往死路上逼,只怕他心里更是荒凉,这口不能言、腿不能动的日子终究太难挨了,更是痛上加痛。
眼眸笔直看向跛子,坚定道;“后面我找那可代写诉状的人家,帮你写张诉状,等写好了,帮你去投诉状,敲那登闻鼓鸣冤!”
听到这,那跛子顿时感激涕零,下跪重重磕了几个响头,额头沾满了柴火灰,盖住了额头重重磕下的一片青紫。
青东连忙将他搀扶起来,“你何苦这样,同是天涯沦落人罢了!”
又安抚了几句,青东走回前堂,昂首阔步,带着云开见日的飒气,一脚接一脚“咚咚”踩在院子青石板上,好像换得了力气,将太阳一步步擡到了天上去。光线一层层泼了出来,带着温度的金光照在冷峭的脸颊上,点燃了心中的火焰。
从灶房的黑暗烟雾走向前堂光明飞尘,从过往的桎梏走向自在的解脱。
有些事情,错过了便是错过了,一如他的举业之路,这时候再去找来那温博对峙,又有何意义?他能赔他那逝去的青春吗?他的少年快意于十五岁戛然而止。他能去找那当时的坏人赔他一个未来的可能吗?就算能,他能赔得起吗?
谁又知道,要是当年没有被污蔑,现今的他又能走到哪一步?
现下再去计较好像也没有了意义与价值。
可是、可是,当他看到那身心承受巨大屈辱的跛子。
他想,总归是有些意义的,这样做,起码,能还受辱者一个公道,以勉人心;起码,能让来人知道,有几分臭银子,也不就是绝对的王法,以诫来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