牡丹
第二天,出去有二十多天的谷雨可算是回来了。
青东在前堂看到了,连忙招呼说道:“小谷,你这可算回来了,快来二楼,和我说说都看到了啥。”
谷雨连忙应道,手里还拿了一个江都的地图册子,看着比那黎报还要大,如果铺开了,估计要像两臂展开一样宽。
“青东哥,我这次去江都,把这江都大街小巷都看遍了,我看那江都属实繁华,得有百万人口,这书肆也是数不胜数,和我们这边的酒铺茶铺一样,随街可见。”谷雨先跟着一起到了二楼,先喝了口茶水润润嗓子。
他将这江都考察一番后,也实在是热血沸腾,心里有如点了一团烈火,在那呆的越久,这火越是猛,把四肢百胲都煅得更是暴躁尖锐,让他越来越坚定心中所思所想。
别看他去的时间久,是因为他多做了一些功,连夜回来后也不急着回家,想都不想就往书肆这边赶,跟后面有人放狗追着一般。
“那也可以想见,毕竟这周边士人想要进京赶考,都得往江都跑,那边肯定是不缺买书人。”青东说道。
“是啊、是啊,我看啊,那里的书肆,大抵也可以分为两大类,一类是官学下的书肆,他这寻常年间也会出些试题宝典,一直有不少士人去疯抢,这类都是邀请之前久在科场钻研之人写的,是应时之书,一年只吃这一套书,就赚的盆满钵满让人眼红。一类是私人办的书肆,这里面也能分出个三六九等。当地有六个比较有名的书肆,各有侧重,那养书斋也是其中之一,不过算是里面的末流。不过,就算是末流,养书斋在江都是开了二十几家,估计是想着江都压力实在太大,才想着来我们浔县另外开辟一番疆土。像那书肆顶流正书堂才是真正的底蕴深厚,我这随意进去一家他家的书肆,便是几十连排通天的书架,光科举之书,细分到朝代集注,真的是一应俱全!”
谷雨想着在江都看到的种种,脑海中有如繁花盛放,眼神灼烈,甚是鼓舞人心。
随说带了二十两银子去,只找了最廉价的客栈、随意找些吃食,能省则省的买了一些东西,二十两是也如流水般花了出去。
他也有了不少发现——
比如说那《解字之言》,果然六大书肆还都兜售着胡福那个版本的《解字之言》,他在店里等了一会打探行情,竟然还有不少书生去买。
谷雨想着:“如此一番朱家书肆也不是不能在江都有立足之地,可以先从卖着《解字之言》,混着在浔县现如今比较畅销的书籍前去,倒是也算是有个招牌。”
前思后想,去寻了一张江都地图册子,把里面比较好的位置圈了出来,一一考察了一番,所以才耽误了这么久。
“青东哥,我这番考察下来,是觉得,我们又何必拘泥于浔县,江都也是另一番天地。不过,我们直接在那赁个铺子周转一番也不错,你且看这地图,我圈了几个比较合适,价格也适宜的地方,租的钱虽说是能在浔县买个大小相仿的,但是一旦在那扎住脚跟,以后也不愁没得赚。”谷雨的声音是那般斗志昂扬,寥寥几句话,便已勾勒了一番未来,脑子想着以后一家店一家店如芝麻开花节节高。
青东仔细看着谷雨拿回来的那张地图,旁边谷雨还写明了每个地方的优劣及价格,价格从一百两到五百两不等。
把这张地图上每一个地方看了一通,到底还是个大决定,便也喊来大春、吴明、李骞。
几人又是一顿商议。
聊了好半响,青东一锤定音说道:“我看,不如这样,就赁一个中等大小的铺子,像咱这临街小酒肆一般大小,只有一个狭窄门面就够用了,所需的书呢,咱就直接从浔县运过去,先试试看,不行咱就撤。”
“只是这既然去那边开店,估计店里伙计后面要是知道了,也都有怨言,而且远在江都,不在跟前,看不着,不愿意店里掏这分子钱。”李骞说道。
“要不然这次开店,我们就先不走公账,你们几个人看看,要不要参与凑一凑,不凑的话,就我先一个人借一借也好,先垫上。”青东说道。
“我来凑个二十两吧!我对咱家这书自然是放心的不得了,只不过,我家里那母老虎管钱也厉害,而且家里这孩子还小,一旦病了灾了,总得留些钱。”王大春咋咋呼呼,忽喇喇要抢着做第一个。
“那我来凑个四十两吧。”吴明也是直爽,二话不说,就应承下来。
李骞想着,江都这铺子肯定是谷雨去周转,日日跟着谷雨打交道,他早就看出这小子不是一般人物,头脑活泛,而且家里老母就在浔县,也不至于卷了钱跑路,此番把这钱出了,以后万一谷雨把这铺子在江都盘活了,不怕没得分红,一双豆眼泛着精光,当即也咬牙拍板道:“我便也凑个热闹,凑二十两。”
谷雨看着几人都应了,算了算自家的钱,眼里闪过坚定之色,也咬了咬牙,“我这边也凑个二十五两吧!”
顾青东连忙止住,“小谷,你就别凑了,到时候去江都开店还得靠你,你把手头的银子留给家里人。尤其是你母亲,最好也找个人能在家里照顾一下,这江都开铺子的事,肯定是要你来了,我们其余人,恐怕也都不合适,我顶多是定铺子、定商契的时候和你一同跑一顿,后面就得全靠你了。其余的钱,我回去和家里夫郎商量一下,看看怎么办。”
“好。”谷雨应道。
“行,那就商量到这,谷雨,你这一回来也没顾得上回家,你先回去吧,看你这活脱脱几宿没睡的被妖精吸干的憔悴样子,回家大睡一觉,店里前堂小满和大寒就看得过来了。”青东说道。
……
且说,这顾青东还想着小谷能给家里的母亲找个人作陪,等他回家,母亲却早已找好了相陪之人,也不是生人,正是近日被温家赶出家门的小姨太秋芳。
月中,谷雨母亲正好出巷子里买些炭,看着一娇小女子在万物格一偏僻巷子口满脸灰气双目无神,挣扎着似乎往巷子头的井子里跳,穿着一身满是灰白黄色斑斑点点、层层叠叠沾满泥巴的大红牡丹花纹墨绿绵衣,头发凌乱,头上的珍珠发簪也掉了好几颗珠子,脸上甚至还有脚印灰尘,手腕处都是一片青紫。
谷母救人心切,慌忙拉住那姑娘,悉心宽慰了一番。
带她回来家梳洗一番,却也发现也是个美人胚子,问她会做些啥,答道会做些刺绣。
谷母想着,“这也好,她日日在家孤单,两个人倒是可以一起聊聊天也不孤单,能做刺绣便能养得活自己,回来谷雨觉得不合适,再将她送走便是。而且看这姑娘身娇体弱,在外面,只怕又被别人骗着拉走……”
等谷雨回家,便看着谷母和秋芳守在西屋里的炭火盆边上刺绣。
这也算是谷雨第一次见秋芳真容,洗尽一脸铅华,嘴唇再也不复之前浓抹的深红胭脂,带着几分我见犹怜的苍白,穿着一身谷母的麻布衣裳,头发用木簪挽起,两颊留下几缕青丝,像是采茶的邻家姑娘般俏丽。
等着看清来人时,秋芳脸上一片震惊万分,心里颤颤发抖,嘴唇也分分合合,嗫嗫嚅嚅半响说不出话来。
谷母还沉浸在儿子终于回来的喜悦中,慌忙起身,嘘寒问暖。
一时没注意到两个人之间的尴尬之意。
秋芳想起来之前也跟这眼前人打过交道,暗中思忖叹了句自己命苦:“当日求死心切,被这嫂子救下,说是要带她回家,怕嫌弃她出身烟火,跟这婶子编了一些话,现下怕是隐瞒不住了,好不容易寻到一个栖身之所,只怕今日就该被赶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