良政
早上吃饭气氛倒是有些尴尬,两个大人隔的老远,有层墙堵在中间一样,井水不犯河水,眼神偶尔碰到一起也赶快落下,各自都是只夹眼前的小菜,急急埋头吃饭,也不做声,有点过分做贼心虚。
青东活像是赤手空拳捧住了一盆火 —— 放没放处,搁没搁处,早上那桩子事,也不知道要拿着怎么办?
也不知道该说些啥,也不知道从哪开口,也不知道孩子看到了多少,也不知道在怎么堵孩子的口。
——可是作为当事人、主要责任人、不知检点的罪魁祸首,再尴尬,再说不出口,再万万不想问,总得开个头,确保没给孩子留下这个年纪不该承担的重担。
要是孩子心里留了影,实在不行,还得扯翻鬼话糊弄一下了……
喝了一大海碗面汤,听着肚子里的水声咕咚咕咚作响,给自己壮了壮胆。
筷子直直伸向正中心盘子里切薄的火腿片,青东装作不经意间,千载难逢地、往小秋儿碗里夹了一筷子,嘴角微颤,拉长声音,故作淡定问道:“小秋儿,你今个进我们屋子做什么?”
刚问出声,还被旁边的人重重踩了一脚——问这事干嘛,谁问谁尴尬!
这两口子内部都还没商量好怎么说这事呢,面面相觑。这青东也是,腮帮儿贴膏药 —— 不留脸面了。
小秋儿挠了挠头,愣了半响,才瑟瑟索索说道:“哦——,这个、这个,那,我想拿个姆父的银簪子……”
“那、那你找到了吗?”
“找到了,那钗子挺好找的呀,我一翻就翻到了。”
小秋儿奶声奶气地说,越说底气越不足,声音越低,嘴里的咀嚼速度都放下来了,眼皮悄悄擡起来看了几眼姆父,又飞速落下,又擡起来瞅了姆父一眼,又落在碗里的暗红火腿肉上。
——宋掌书昨日给了小秋儿一小罐子阳侯,告诫他,银簪子碰到阳侯就黑了,可千万不要沾银。他一大早起来,实在是按耐不住了。那阳侯是淡黄色的,怎么可能让银色变黑呢!一试可了不得,银钗子可遭了殃,成了灰不溜秋、脏兮兮的黑钗子,放在清水里,反复搓洗了几遍,怎么也洗不干净。不会是姆父知道了,要让爹爹拧他耳朵吧?
青东清了清喉咙,不无软弱地说:“以后早上起来,多去书房看会书、早上正是温习的好时光!”
两人趁机仔细打量了一番小秋儿,神色无特别怪异之处,应该没放在心上。
“嗯嗯!”小秋儿心惊胆战地庆幸,还好父亲没继续问,赶快扒拉了几口碗里的饭,撂下筷子就往书房赶,急着要把钗子藏到书篮子里,“我、我吃饱了,我先去书房把书篮子检查一遍!昨天的功课好像没放进去……”
两拨人各怀各的心事,有心之下,倒是把这事都掩盖过去了。
小秋儿想着今天得赶快问问宋叔叔,黑不溜秋的钗子怎么弄干净。
青东心里暗暗想着,今天得赶快去锁具店买把内屋的锁,这种事不能出现第二次。
这间屋子两门四间,书房独独一间有门,堂屋和东屋西屋相连,要进西屋、东屋要皆经过堂屋,屋子里的门倒是没再单独上锁。
等青东到了书肆,收到了谷雨的来信——说是把铺子已经定下来了,毗邻新开的霓裳坊,那边收拾收拾,估计五月中旬开业,到时候确定好日期会提前回来趟,随信还附了新铺子的装潢布置。
青东看了看,设置倒是与朱家书肆几近相同,不过,一楼多打了好几个柜子,说是和江都最大的正书斋在那边也正式签了契子,同他家店里那边也直接拿些书售卖,利润倒是再分。
青东看到这,也惊叹于谷雨的这能力,本来还怕他在江都开书肆惊扰了地头蛇,惹起人家针对,现下直接也跟江都最大的书肆搞好了合作关系,怕是没人敢动。
江都开店也倒是大事,一直和白纭说着要一起出去逛一逛,可是他现下要赶五月的扇市,端午节这个大长假肯定是没法出门,过了端午节,两个孩子在童蒙馆也没大型节日,便放下念头,这次肯定只能自己一个人过去了……
这些天来,白纭日日赶绣,倒也没多少时间出巷子买菜,买菜做饭的重担便全全放在了青东身上。
晚上回家的时候,青东先是买了条鳞片银白的大鲥鱼,还买了新鲜的荸荠——只十文铜钱便买了一大筐。
白纭爱吃这个,只不过小时候削皮吃的时候划的极深,倒是不怎么爱收拾。
自从有了青东,喊一声就有的吃,日子就舒服多了。
新买的荸荠刚刚从水田里挖出来,泥土还没干透,像是一个个压扁的紫红色小球,状若板栗,中部鼓出来的位置有一条腰线,头部有芽。外面丑,里面倒是洁白如玉,剥了皮咬一口。醇甘清香,比梨子还好吃;煮熟快吃,又软糯似栗子,也自有一股甘甜回味。
青东先拿到井水边仔细清洗了一遍,将泥土都清洗干净,拿了一柄锋利的小弯刀,先顺着腰身去剜了一圈,便漏出如白莹莹的腰身,然后用刀尖把头和尾去掉,一个水润透白的荸荠便削好了。
白纭也舒缓了一下坐了一天绣凳的腰,拿了个小板凳,在一旁像个孩子一样,眼巴巴,俏生生,等着青东削好。
“来,张口,先吃一个!”青东用清水稍微清了清外面难免带上的泥点,把第一个削好的递到了白纭嘴里。
“今天这一大筐实在太多了,生吃太多了容易闹肚子,多加些糖煮一些,用罐子封起来,晚上做剁点肉馅,做荸荠肉圆吧,剩下的晒干吧,以后想吃的时候再水煮着吃。”白纭说着,看着已经差不多削了小半筐了,连忙喊停。
“好!”青东停下了手,“我把鱼收拾一下。”
鲥鱼收拾倒是与其他与不同:一是不能去鳞,因其味美在皮鳞之交,二是不能水洗,以免破其鲜味,用布擦拭干净血水便是。放在灶子里一蒸,鲥鱼鳞中的脂便会渗入鱼肉中,鱼肉的鲜美配上鱼脂的丰腴,此中风味胜鲈鱼。
不多时,晚饭也做好了。每人一碗马蹄肉圆汤,又滑又嫩,带着马蹄的绵软清香,配着肉的嚼感,回味十足,上面飘着一层淡淡的散成花的油纹,点缀了几粒葱花。一碟子切片码好的早春鹅肉,肉质鲜嫩松软,清香不腻,旁边配着一小碟子酱油,揾一揾就可以吃。一碟清蒸鲥鱼,上面撒了翠白葱丝、金黄姜丝、鲜红椒丝,肚子里也另有乾坤,配有冬菇、冬笋、冬火腿。还用蒜末清炒了一碟子马兰头。
看到鱼上面有鳞,小夏儿便下筷要将那鳞拨弄去,白纭连忙说:“这鱼鳞和
听到姆父这么说,小夏儿特意夹了鱼鳞吸吮一番。那鱼鳞吮过变得薄如花瓣、如水般透明,放到桌子上,一片片码在一起,摆成花样,极为好看,因此爱上了吸食这鲥鱼鳞。
“这鲥鱼刺多骨多,你俩吃的时候注意些。”自家孩子自小也吃惯了鱼,白纭却总是免不了不厌其烦地提醒几句。
饭后,两个孩子去了书房玩耍。
白纭在堂屋收拾碗筷,青东去厢房找了把锤头,寻了个合适的高度,在西屋木门,钉上了一把透雕对称折枝花鸳鸯锁,用的时候只需要把铜制花枝插上便可,弄好了,还特意把白纭叫了过来,演示了一番,一插便阖上了,搂住夫郎,惊魂方定说道:
“今天可吓软我了,以后有了这个就不用担心了,不然,哪天孩子再蹿了进来,我也没数,你也遭罪。现下孩子也记事了,那我俩这脸以后也不要了。”
获得小夫郎两枚大大的白眼,挣开自己的臂膀,转过身来,外带几下直抵胸口的绣拳,杏眼带着几分薄愠,脸色发红,恼羞成怒不愿再提,故作凶巴巴的样子说道:“不和你闹了,五月的扇市都快到了,我去书房去了,你这几天离我远点,把堂屋的地扫干净了再过去。”
几天后,青东正在后堂帮助校验大春领着人新印出来的《瘟疫论》,突然听到前堂有衙卒高声喊到,“朱家书肆顾青东在吗?”
青东倒是一惊,最近也没到收税的时候,怎么会平白无故有衙卒找上门来,连忙出门迎道:“正是在下。”
衙卒打量了一番眼前人,递了一条召令文书,开口道:“你之前投的诉状,现在开始受理了,先过来通知你们一番,大约五月初,准备县衙对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