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衙门终于把压着箱子的陈年旧案都理好了,如今可算是到了跛子和温府这一桩。
青东想到白纭之前倒是提到妙娘搜罗了一箩筐温府的消息,也不知道能不能用上,连忙联系谷雨,把状告温博的来龙去脉讲清楚,让他问问妙娘那边还有没有其他证据,他这边也做两手打算。
五月初。
谷雨一大早倒是回来了,递给青东一张字条,“青东哥,妙娘说,她的消息都是从温府一个叫隋枫道的绸缎采办那买来的,这是他的地址,最近这温府生意不好了,他也不在温府做事了,倒也不怕他因为在那做工钳置,估计可以到时候花些银钱,找这个人出堂作证。”
“好,我今天下午便去寻他,铺子怎么样了?”青东问道。
“我这回来,也正是和你说这事,日子定下来,和妙娘商量好,她要在浔县等这边扇市过了再过去,算了算,这最近的日子里,数着五月二十三好,我俩准备到时候一同开业凑个双喜临门。”
“好,我到时候就提前过去。”青东答道,看着谷雨的眼底一层沉甸甸的黑眼圈,知道他又是连夜做夜船回来的,估计又没休息好,“看你这又是连夜赶路,早点回去休息吧,也别着急回去,在这边多休息一天,那边离了你一天半天也不会出什么大差错。”
谷雨应了声好,沿着主街往回走了去。
眼神机警,倒是发现了几处新鲜的屋舍,前面一堵白墙上写了四个大字——浔县茅房,入口倒是还有吏人镇守,临时也有些尿意,实在憋不住。
打了招呼进去了一趟,花了一个铜板。
但见里面有一个个小隔间,平地素洁干净、厕板整洁,还提供了净纸,旁边墙上挂着一个水桶,顺下来一根管子,有一个水阀,可以打开洗手,一时也是极为震惊。
十六七岁的时候,谷雨从别人手里盘过活、做过“倾倒头”——每日做那粪头沿着巷子、挨家挨户瀽马桶。要知道,做这倾倒头也是有门道,之前自己想着多赚些钱,便去临巷多挑了几户,结果被人揍了一顿。才知道做倾倒头也是各有各的主顾,再也不敢多挑。
再说,别看这粪便臭气熏天不起眼,其实大有用处。做倾倒头到时也能赚两分子钱,一是替人倒马桶赚一份钱,再一是这粪在有些人眼里,倒也是好东西,自有农人愿意收这肥料种地,有些医师还专门收集小儿粪,将甘草泡于其中,制成人中黄,清热凉血,泻火解毒。
出来后倒是一直感叹这法子,实在是妙极了,估摸着还是让那吏人自己负责打扫卫生,不知这吏人一日到手多少,心甘情愿把这茅房打扫的如此干净,吸引人来如厕。
出去的路上,也多加留意了各处的茅房,多是女子,心里想想也是,毕竟还提供草纸,这一文铜钱倒是花的值。
谷雨推门回家的时候,谷母和牡丹正在家理着院子里的几垄青菜、逗着那条叫富贵的京巴狗,那富贵见到他,还是一如既往的猛吠,展露着洁白锋利的牙齿,可是吐着小小的舌头实在是过分可爱,那要把眼前人赶走的凶狠之意因其过分小巧软萌,也成了活泼憨态。
简单说了下回家的缘由,塞了几口热茶饭,便一头扑在了床上,睡了个昏天黑地。
在家也只待了一晚,一大早,便又急匆匆回了江都。
……
朱家书肆状告温府二子的事情闹得满城风雨,人尽皆知。
五月初九,县衙对峙当日,也有不少人趁机过来凑热闹。
下着大雨,也遮挡不住看热闹的心。县衙门口乌泱泱挤了一群人,撑着一把把伞,遮起了一片灰蒙蒙的天,一个个人头像是鸭子抻着长脖,也顾不得雨淋,往里张望着,生怕看不到热闹。
青石坐在高堂明镜之下,两旁站了两溜灰边皂服衙卒,青石跛子和温博小厮分别左右站于堂中。
青东带着跛子一同前往,也同那隋枫道打了声招呼,额外还给了十两白银,只要求他如实相告便好。
温博只带了自家的小厮。
对峙环节,两帮人倒是吵得沸沸扬扬,公说公有理,婆说婆有理。
温博道:“顾掌柜,你这纯属诋毁污蔑,我一温府公子怎么会做这种冤枉好人的事情呢?再说,这跛子口不能言,你怎么就知道不是他骗了你?那日敢偷我百两白银,不知道之前偷拿过我多少东西。我这也只是打断腿而已,确实是他应得的。”
“敢问温公子,这百两白银可是有十来斤重,放袋子里可不轻,如你所说,他是一夜偷来的,你这第二天便发现了。一是你这十来斤的银子就这么随意乱放,也实在是难以理解,二是那跛子在你这当小厮也这么久了,住的也是大通铺,就算有心要拿,怎么会轻易把十来斤重的东西就藏在自己被窝里呢!”
外面看热闹的人倒是议论纷纷,“是啊、是啊,就算有心要偷,今天偷个几钱,明日扣个几两,谅主人家也不会发现,怎么会有如此傻的人,一下子全部抱回。”
眼见温博陷入劣势,像是被人尾巴点了火的耗子,对着青东奸邪双眼凶光毕露,却只能吱吱吱吱说不出话,实在是噎住了。也不知如何是好,心里暗暗咒骂那人怎么还不来。
也在此时,同青东早已约定好的隋枫道终于姗姗来迟。
青东看到他从人群中喊着嚷着,从人群里一层层掰开,像条大鲶鱼一样黏黏糊糊从缝里钻了进来。
那隋枫道到了空旷的地方,整了整簇新的衣衫,理了理翠玉的发冠,抹了抹人中两侧伸出的两簇细长胡须,得意洋洋,扫了一圈衙门里的布置,朝着衙卒打了声招呼,便进了堂来。
青东心里看到人来,稍作安定一番,现下也算是有了证人,眉头一舒。一是这跛子偷钱没有由头,二是有证人说这跛子品行、平日里温府的蔑视刑法的行径,足以证明这跛子清白。
“禀大人,小人与这跛子素为相识,也在温府做家丁数年,有要事相告。”
那隋枫道一进来,却只是朝青东戏弄般看了一眼,心里不屑地哼了一声——十两打发叫花子呢,就这,还想让他出堂作证。径直朝温博走去,站队分明。
温博看到他来,刚刚实在憋屈的紫红脸色立马也缓了些许,右边唇角微提起,心里嘲笑了青东两人一番,脸上狡诈阴沉的神情一闪而过,不过瞬时,面向县令,又变回了先前冤枉受伤的神情。
青东心里咯噔一声,料想不妙,抓起红土当朱砂 —— 实在是做了糊涂事。
唉——!自己千不该万不该,找这么个见钱眼开的人,以为这都是板上钉钉,无可狡辩之事,实在应该多方打探一番才对。
却说这隋枫道自从温府一落千丈后,自觉没有油水好捞,自己在赌坊又另谋了一差事,青东找上门来,看着十两白银轻轻松松到了口袋自然点头应好,转头却猫着腰敲了温府大门,临进门前还踢了门口的石狮子一脚,哎呦喂喊了一会痛。
“温公子啊,这,朱家掌柜的找上我来,想让我出头作证。可我在咱这温府可是忠心耿耿,做不出这档子小人行径啊。可是啊、可是,我也不知道如何反驳……”随枫道虾着腰站在一侧,嘴角浮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讥讽的笑,拉长声腔说道,像一头老马,吃着石槽里的粮,慢悠悠打了个志在必得的响鼻。
那温博面白肉嫩,打扮还有着几分陈旧的金贵,拉出去,也是个正儿八经贵公子。
此时,脸色却是乌云密布,像个被人捏住脖子的大公鸡,嘴角狰狞,眼神晦涩,脖子梗在那儿苦苦支撑,连声咕咕都噎在喉咙口,实在说不出话来。
他知道,这是被眼前这个小人威胁了,可当年那桩子事他也参与其中,自然知道其中关卡。
他也知道,他不得不被眼前这小人牵着鼻子走。
家中一干事情皆是如此,没人查自然固若金汤,正如温家制衣坊先前在这浔县的地位,谁敢老虎嘴上拔毛 。而今老虎变病猫,谁都要来敲一竹杠。一旦细究,那可不各处都是窟窿。
手上的细瓷茶盏重重磕在了茶杯上,哐当——,缺了一角,掉落了一块锋利的瓷片,咽下了这口恶气,手腕无力,手指无力下垂,也只能伸出脖子,任由人摆弄。
且说这:隋枫道真他妈的墙头草,哪边有钱往哪跑。奸诈小人靠不住,旧雨重逢恩怨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