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为成了小哥,因为那时候读书也不够努力,没把书读下去,总是也带着十分遗憾,这份子遗憾难免投射到孩子身上,总想着他们能把书读下去、把书读好。
青东却不这么想。孩子嘛,自有其天性,像小秋儿,他对读些经史子集就是不敢兴趣,白纭硬是让他从众去读大流,小秋儿读书怎么会万分用心呢?而且哪行哪业不能出头呢?读书最后也不求个自由逍遥,能干自己乐干之事?为了最后的结果,放弃眼下的自由,却放弃一条本来也可能是逍遥的路。
再说家中事务,该做确实应该做。可是做父母的不本就应该是多担待些吗?白纭总想着让两个孩子早点学会自行其力,可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癖性,都有自己适合的事情,你让小秋儿去扫地,他实在是耐不下这个心来,强扭的瓜不甜,这个也是没办法的事情。
退一万步讲,凭此时青东和白纭两个人的收入,就算雇几个下人也绰绰有余了,只不过觉得现在也只是个小地方,两个人收拾也有乐趣。日后定然也能给两个孩子攒下一大笔家业,何愁两个孩子连地都需要扫?
之前青东提议通过干家事的情况让两个孩子赚些零用钱,直接被白纭驳回了。
——这样子,孩子们会为了铜钱而干活,而不是心里明白有些活需要干才干。
零用钱该给给,家事该干干。
听到青东又在那水过地皮湿地说这些话,白纭知道自己这通脾气又算是白发了,脑壳子一抽一抽地疼,有些无可奈何,眼底一片愠色,语气生硬。
“我看你脑子里老是有自己的道理,我说什么你也不往脑子里听,你是不是又想着家事也不算大事,以后给小秋儿攒的钱,绝对够他雇上几个人打扫了?倒也不至于拘泥这些小事!”
“你想想,让孩子做家事,就是一件小事吗?孩子有些习惯从小一直养不好,以后出去丢的不也是你的脸,今天他能随意糊弄这个,你又知道他明天敷衍个什么?这点小事都不注意,以后,你还指望他干啥大事?他现在这样子,也是你天天背着我在旁边一味溺爱,别以为我不知道你背地里偷偷和他瞒着我糊弄了什么。伏假让你俩把四书里的《大学》温习一遍,你俩倒是偷摸商量好,书皮子里藏书,我懒得和你俩计较。”
“再说,让他去童蒙馆读书、读书,读的光是那些字,把那些大字排列好,放到脑子里就成了?一是,老祖宗千年才留下来的道理,就不值当的他往脑子里走一圈?现在,他觉得那些大道理没手头的木头有意思,找机会就溜。也许以后,哪天他突然就想起来幼时的一句话,就顿悟了。做哪行哪业不得细心钻研,求其大道,而且,你想往前走的远,最开始不得打的牢。别的不说,我就问问你,让你现在陪着他读的《大学》,但凡你看进去了,是不是让你又有一番新感悟。也许,未来有一天,他会感激你现在逼着干些他不愿意做的事、读些不愿意读的书。”
“二是,读书读的也不光是背些字眼,而是要经历这个读书的过程。学哪有止境,你现在不还得钻研造纸,不能丢了老本。我们就用读书这条路教他怎么走路,总得让他受过苦才知道该怎么做事,做大事不是光凭几个奇思妙想就行了,不然就是昙花一现,多少个伤仲永啊,任你再有灵性,以后也就活成个死鱼珠子。远的不说,就拿我梁院的那副泼墨仙人,就是几滩墨迹,放哪个三岁小儿不会泼墨,又几个人最后能泼到他那样呢?你看现在梁院也不过半盏茶的功夫便能一副画出来,背后又下了多少功夫。”
“做什么不累、做什么不苦,你当年十五六去学造纸,哪回回来,不是一脸牢骚。尤其是刚开始,胳膊都紫肿紫肿、青筋爆起。每回回来,胳膊酸软的连筷子都拿不起来,当时娘看着心疼,背地里想起你的时候,也哭过好几回,都没松口让你回家,你现下混出名堂来了,倒是忘记当时受过的苦,只想让孩子吃甜了,让他们放开心思,想做啥做啥了。我学刺绣,双手不也是被针扎过无数次,看我天天坐在那,一坐就是一天,腰酸背痛不也都挨过来了。你不让他吃这个苦,他今天一门心思想学木工、明天想去学打铁、后天想去修仙练道,一路全随心跑了。让他受过苦,他才知道他想要什么。不然谅你给他攒了万贯家财,看他能不能守得住。”
白纭一气说完,挣开了青东,抱着自己的枕头,从床柜里抽了条被子,拨开了铜闩,震开了木门,飞去了隔壁书房榻上,锁起了书房门窗。
青东没敢再动一步,呆呆地立在原地。
银月清冷,星光淡疏,一墙之隔,各有致衷。
争吵并不每一次都能获得完满的结局,双方达成一致,相视一笑,接受彼此的观点,同意改变自己。你好我好大家好,多么圆满的景象啊,寻求共鸣,找到平衡点。
更多的是今天晚上这种情况——
或是被动中无声呈现自己的想法,或是怒气中高调宣示自己的主张,求的不过是承认彼此的差异,适应彼此。如两块各有脾性的火石,在摩擦、撞击中,在努力向彼此靠近中,褪下一层薄薄的外壳,在溅出的火花中,击中内心的一片柔软……
早上,翠山底下,续着力的羞涩的太阳像只站在绿枝梢头的金翅雀抖落了一番身上的如绒细珠,还要再加把力,和那燃烬的星光换班,等着船夫橹号子的声音传来,可算是褪去最后一丝怯意,腾着云慢慢飘了起来。
开满淡黄小花的桂花树前的东屋最先亮了起来,沾着露水的桂花追着晨光褪去冷露,透过微薄的油纸窗棂,给屋子里的孩子脸颊上镶了一层淡淡的金边,那光儿,安静、沉稳地照耀着、等待着。
嘤嘤、咕咕、啾啾、呖呖、啁啾谱成一阵清扬的乐曲,四更天便起来,忙活了一大早的鸟儿吃得胖鼓鼓、圆墩墩,整理着羽毛呼朋唤友,才终于将这两个睡得甜甜的娃儿唤了起来,睫毛微颤,举起还肉乎乎的手,揉了揉惺忪的睡眼,打了个哈欠,伸了个大大的懒腰,全新的一天又开始了!
几脚踢开了被子,脑子慢慢转了起来。
啊——呀呀!
猛然想到,今天又要上学堂,又像只袋鼠宝宝缩回了刚刚探头出的口袋,把被子又拢了回来。直到听到隔壁锅碗瓢盆乒乒乓乓的碰撞声快要结束了,知道逃无可逃,才慢悠悠一个翻身,穿上衣服、蹬上鞋子,摸摸扁扁的肚皮,头一梗——千事万事,吃饭大事!
一大家子人照旧洗漱,照旧吃饭,照旧说着往常会说的话,照旧嘻嘻哈哈磨磨蹭蹭上了蒙馆。
即使一早上两个大人早早都在躲避着彼此的目光,也默默达成了共识,有意瞒着孩子,没让孩子注意到两人的古怪。
青东接孩子回来的路上,远远便闻到了糖炒栗子的甜香,特意在摊前排队买了一份刚刚出锅的。
秋风也馋,想吃点刚出锅的,仔细放在怀里搂着,回到家里,还热乎着呢。
皮也正好剥。
几个人围在堂屋的桌子上先吃了一阵,小秋儿和小夏儿讲了些今天学堂发生的趣事,嘻嘻哈哈笑了一会,两个娃儿赶着去做了作业,两个大人一起做了晚饭。
晚饭后,小秋儿又是拿着扫把松垮地打扫了一下,便往书房冲刺,被青东一把子拎住后衣领子,把七倒八歪的扫帚递到了手里,严肃地说:“今天爹爹陪你把地扫干净。”
小秋儿愣了一愣,擡头看了爹爹的脸色——惯是温润笑意的双眼此时没了温度。
心惊胆颤地接过了扫帚,拿出了耐心,正儿八经扫了几遍……
书房玩累了之后,小秋儿又像往常一样,拿着衣袖把东西随意往木抽屉一层层扫。
青东看着,硬是又拉着眼皮子都快耷拉到一半的小秋儿,一层层看着他理好才放他走。
烛灯微微闪烁着,白纭在旁边绣架上一直绣着东西,并未万分投入,眼角时不时扫过几眼。
看两个孩子都走了之后,榻上又只剩下两个抱枕,把那张小方桌放到一边,青东去了西屋把自己的枕头拿到榻上,拿着今早白纭又收起来放回西屋柜子里的被子铺好。
青东在桌子上拿出了《大学》,将本来看了一多半的史书杂传放在了一边,一字一句悠悠看去。
等白纭绣完了今天最后一笔,也没多说,只是暗自盯了一会那碍眼的枕头,便去了厢房洗漱,不爽快地回了西屋。
篆香燃到了尾,眼睛瞟到白纭回房了,叹了一口气,没再沉心看下去。
竖着耳朵,听到白纭已经进了西屋,也去厢房里洗漱了一番。
轻轻伸出手、收着力气试探了一下房门,没有任何阻碍的、小小的咔嚓声传来,在寂静的夜里极为明显——没有上锁。
小跑回到书房,把自己的枕头又抱了回来,一进西屋便转身把屋门锁上,摸黑,窸窸窣窣爬上了床。
一到床上去,那本来躺着安稳的人,便像触发了机关般,立马黏了上来,如藤蔓般伸出翠绿的嫩芽,紧紧卷着、贴着、扒着、依偎着自己温暖的大树……
可爱的夫夫吵架也不外如是:
如一张嘴里的上下齿,真恨起来的时候是咬牙切齿,格格作响,咀嚼起食物来锋利无比,管你是香甜软糯的糯米团子,还是韧劲十足的牛板筋。上下齿磨合来磨合去,将吃食咬的七零八乱。
一日三餐,难免磕磕绊绊,偶然,还会不小心咬到后腮软肉,疼痛一番。茶余饭后,却还会是歇在一张红软帐内相濡以沫,紧紧相接。若是有外人不小心掺和进来,等待的也只是一脸唾沫星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