嫂子看向小虎,“你之前不是天天和你哥一块吗?知道他选什么吗?”
小虎也连忙摇摇头,“我前些日子一直在蹴鞠队里训练击球呢,他也忙着做准备,回屋子吃完饭也是一倒头就睡,我也不知道他选了什么。不过,就算他再没脑子,也不会选虞美人这类的唱词吧,那就让人笑掉大牙了。”
“哈哈哈,说的也是,大虎要是选虞美人,那不堪比倒拔垂杨柳的鲁智深在闺房中绣花,怒杀四虎的黑旋风李逵倚门扭捏回首,乐声一响,满池边的哄笑声都能震过天来了。”
青石看着那个虎背熊腰的小伙子,在人群中极为扎眼,估计他平时看娘亲,都得在地上找吧,现在都长得这般高大,天天低头也怪累人的。
——给他做一身纤巧的重工绣服的功夫,给别人做三套的料子和功夫都有了。
顺序是提前抽签决定的,大虎的顺序极为靠前。
喊到大虎的时候,眼一瞪,手一握,脚一蹬,两步闪到秋千板下的脚梯上,眼里像是装了锥子 —— 锋芒毕露,嗤啦一声,上身的褐色麻衣直接成了两截子,显出一身子古铜色腱子肉,胳膊处、胸前肌肉鼓鼓囊囊——尤其是胸前两大团肌肉,一走,竟然还上下摇晃,晃悠悠、荡悠悠,倒是极为显眼。
世上还有比健美的肌肉更好看的衣裳吗?取三分太阳的阳刚成丝,砸三分矿林里的铜矿、雄黄做染料,再添四分日日夜夜苦练的流畅线条,何须重工的盔甲战袍?
自己健硕的身体就是最好的证明。把自己的衣服撕扯而下的时候,周边倒是引来一阵摒气声、惊呼声、诧异声,混着一些大老爷们的嘘嘘声。
有些害羞的城里的小姑娘和小哥们,倒是没见过这样的场面,捂脸遮笑,眼睛倒是一直黏在那颤乎乎的宽大膀子上。
——要是在村里,天天下地干活的倒是多不穿上衣的,干着干着活,就把衣裳染透了,伤衣裳,倒是也可惜,索性赤膊干活。
只不过不如他这般好看罢了,在阳光下熠熠生辉。
听到人群中的惊叹声,一眼望去,周边有不少小姑娘、小哥红霞遍天,有的还和身边的小姐妹边笑边窃窃私语,青东坦率直笑道:“你们可得看好这虎子,今天这一撕,不知道全城有多少人被这强壮的外表唬去,脑子里还都是玩嘞,现下可还不到娶亲的年纪。”
那秋千极大,那秋千底板都比大虎高,整个秋千更是高十几丈,其余人都是踩着脚梯上去的,他倒好,直接两臂勾着那底板,向上一发力把自己撑起来,转眼间,整个人就稳稳当当站在上面了,像只白鹭一般,气定神闲,双脚左右踱步选到了最佳位置,鼓了鼓肌肉,哈了一声给自己打气,适应了一下手感,朝着乐师一示意,音乐便响了起来。
节拍感强烈的杖鼓和声音急促激烈的羯鼓一出,众人,便也知道是选了于湖居士的《六州歌头》,唱词分为上下阙。只见他上秋千后,也不过来回荡了七八下,便已然荡到与秋千衡量平行,可是上阙还未过半,只见他日渐发力,慢慢竟然超过那顶部横梁,笳声加入的时候,正好唱到“笳鼓悲鸣,遣人惊。”
正逢上阙快要结束,只见他咬紧牙关,用力一荡,哗啦啦铁链作响,仿佛承担不住重量割破天际,趁着一股子忠愤气填膺的豪气,整个底板绕着顶部横梁画了一个完美的圆圈……
上阙结束,回到原点,继续发力。
看到他平安落下,周边的人群才如迟来的春雷,响起一片又一片惊呼,爆出一阵又一阵火花,炸起一道又一道响雷!鼓掌声、口哨声、叫喊声、喝彩声,恍若钱塘江潮声,四面八方如涛涌动,却比海声更阔、比潮声更响,带着一阵阵节拍,也合岛中央那还在奏着的乐声。
——这可真的是一力降十会了,纯粹的力量美了,这县里看了这么多年荡秋千,还未见到人能把这个如此重的铁秋千转一个大圈。
下阙借力稍缓,等荡到与横梁平行之时,先是脱开绳索,往上用力翻了个跟头,接连这一连串的跟头翻下,连着翻了四五个跟头。
落水之时,正好下阙最后一句“有泪如倾”,水中如投入一颗巨大的铁秤砣,入水中央,出现几瞬的空白,水花四溅,果然如倾!
表演结束后,大虎赶快游到岸边,擦拭干净,换了一身衣裳,看到家人都在那一亭子,散开人群要往里走,一路走来,倒是有好几个大胆之人趁机摸了好几把胸肌,暗暗窃喜,脸红心跳——赚了赚了。
等到了亭子里,终于可以坐下休息了,顺便看着其他人的表演。
丽华嫂子脸色发青,身形颤抖不止,比刚刚从秋千上下来的大虎还要发软,见到了大虎,手脚可算是有了力气,开了连珠炮,砰砰砰训斥道:“……顾铁虎,你这最近皮了,还要不要命了,那秋千的铁链子那么重,你下一次要是转的时候不小心脱力,一头栽下来,那么高,跌到水里还好,要是一头扎到那地上,脑浆子花花白白,都哗啦啦淌了一地,混着骨头残渣,想给你收尸都收不全,那可怎么办……”
大虎一番下来,早早卸了力,骨架子都快散了,身上的肉也都软和,双膝发软,从拥挤的人群中推搡到了亭子,已然是硬撑着口气了。
一进了亭子,立马找了根抱柱边松垮坐着,倒也比站在那训话的丽华嫂子高,面上一脸被训后的孩子气,眼球左右瞟着不落定,面露难堪,听着婶子越说越狠,骂急眼了,眼皮往上一擡瞪得圆圆的,像头没了力气的倔驴,嘟着大嘴唇子还想要顶嘴,苦于没有力气,只能哼哧哼哧几声表达自己最后的不驯。
小虎看着撑着一口气滩成泥巴样子的哥哥,连忙上去帮忙放松着肌肉,捶打了一番。
向来口笨的黑土在旁边连忙周旋;“……哎呀,孩子他妈啊,今天这日子,天气这么好,你非逮着今天不行吗?再说,他这前面做了这么久的准备,天天起早贪黑举大石,还能是白练的,又不是在村里随便练练耍耍,以后要靠这个当饭吃,哪能不冒点险。”
丽华嫂子也只得叹了口气,“拿你手来,我看看,那链子看着怪刺手,别勒伤了。”
听到这事翻篇了,大虎坐在那又像个乖驴了,四个蹄子也放好了。
别看虎背熊腰,内里还是个十几岁的孩子呢,母亲当着一众亲戚训话,也难受却又不敢反抗。
伸出长满老茧的粗糙的手,也只是被那链子磨红了一些。日日练臂力,手上的老茧结了一层又一层,摸着比那青东书肆的楮树皮还结实、颜色也土褐土褐的,和那天天打铁十几年的黑土都不相上下了。
看着没大碍,也算是放心了。嫂子脸色渐渐好了些。
……
周边的几个外人看着训话也不好插嘴,各自看着前面还在进行的比赛,假装没听到这边。
等着一家子在那抱柱角的内战结束了,倒是又一起欢喜地看起来接下来的比赛了。
能从那么多人挑出来的人果然各有千秋,也都准备了好久,来看热闹的人倒是都不虚此行。回去的路上还不断讨论着。
大虎今天这个空中大圈,还被起了霸气的个名字——空中风火轮,日后一代代倒是也有不少人试图模仿,可终究还是差上一着。
就连大虎自己,错过了这个身体发育的最佳时机,心里知道再也难以复刻,以后更为讲究技巧罢了。
“……走吧,大虎,腿还发软不?……来来来,我扶着你,看你七歪八扭的,看样子还得适应适应……你这好小子,今天醉仙居,早就订好了桌,领了这么多彩/金,合该你请客……”
还没说完,便被白纭给了一胳膊肘,哪有让大侄子请客的道理,这个做长辈的,蚂蚁戴眼镜 —— 自觉着脸面不小。
“哥哥、哥哥,你这也太强了,到时候我报了你的名,谁还敢欺负我,我是猴哥,你就是我拜把子牛魔王,我俩以后浔县打败无敌手……”小秋儿竖起来大拇指,拉着衣角,连连赞叹。
“再过几天就是蹴鞠决赛了,你们到时候可都得去啊,我给你们留了位置,可算是轮到我当球头了……”跟在后面的小虎一个肩膀上挂着一个小小的奶娃娃,轻轻松松,步履轻快说道。
……
一圈一圈的看客散去,人声慢慢沉寂,唤来鸟鸣清幽。一大家子人落在了最后。身后,那复归如镜的听雨池湖面映着曲折的亭影,映着似蘑菇繁茂的巨树,映着一点点慢慢落下的夕阳,构成一幅浑然天成的美画。一阵微风吹起一叠叠微波,为那此时还沉睡着、迟早要开遍池塘的荷叶梳妆而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