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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醒来时,殿中比昨夜又冷了不少。怀枳扶着额头坐起,眼前呵气成冰,便想或许的确是落雪了。只是自己总无法亲眼瞧见。
枕畔已经冷却,怀桢坐在床头,已经穿戴整齐,帘外十余盏铜灯的冷光零零碎碎地照落。隔着重帘深阁,有内臣正在向怀桢禀报尚书台呈上的奏疏要旨,一件件梳理得很是清晰,怀桢低头扣着玉带,偶尔低低地应上两声。
怀枳探手过去,跪坐床边,从身后环过怀桢的腰,轻轻一声“咔哒”地响,琵琶扣应声合上。
他朝床边铜镜望去,自己凌乱的一身之前,立着身形挺拔而目光冷锐的怀桢。清俊的脸容已彻底脱去了稚气,沉淀出长年掌权的威仪。但怀枳仍知道这是他的弟弟,只要亲一亲那珍珠似的耳垂,便又会红透了脸回瞪他了。
他盯着那耳垂,尚未动作,一卷帛书忽然被抛丢在他膝边。
抛的人并未用几分力气,好像也没有发怒的迹象,神色仍只是淡淡的:“这道诏书就省了吧。”
怀枳将它拾起。这是他昨日盖了大印的黄帛诏令,是为褒赏多年向长安进贡柑橘的河间太守,又借此机会让官吏再举孝悌节义恭顺之民,以淳风俗云云。这样的诏书,三年来他为了安定人心而发布过很多道,最初的时候,怀桢还不会这样冷淡。
他慢慢地道:“河间太守种橘子种了五年,今年入贡的这批,朕尝着,的确是甜的。”
怀桢笑了。
他转过身,怀枳便看清楚他的笑容,原来眼底都是尖锐的刺:“陛下已委屈到这个地步,不甜的也要硬说甜了。”
怀枳闭了闭眼。三年,他仿佛也快要忍耐到一个极限,声音带了颤抖:“我说真话,你反倒不肯信。唯有我接受了一切你送我的东西,天下人也才都会接受,这样简单的道理,你为何总要闹脾气?”
怀桢的眼睛瞪大了。他总是这样,说出凛冽伤人的话,又一副无辜的模样。怀枳是多么爱他的无辜,就也有多么恨他的无辜。
面对着这样的目光,他的声音还是哑了:“我不求你爱我,但是阿桢,在国事上,你能不能讲点道理?”
怀桢一动也不动,眼神也像空洞下来,盯着他的样子,仿佛是盯着别的什么无生命的东西。直到连怀枳自己都发毛了,他却突然将诏书拿起,卷成一卷,探到羽人灯的铜盘上烧。
写诏书用的是上好的黄帛,烧起来连气味都没有,呲啦啦很快就蜷曲而焦黑。怀枳深吸一口气,一跃下床劈手去夺,怀桢用了力气不给,还要将他推开。怀枳彻底怒了,抓住弟弟的肩膀:“阿桢!”怀桢却猛一下将哥哥扑倒在地——
诏书掉在了火上,火焰扇动飘飞,然而两兄弟已再没有管它。
怀桢刚刚戴好的发冠都歪了,发丝披落,遮住那一双裂纹清晰的眼瞳。他举拳就打,哥哥擡掌将他拳头包住,再拽着他一翻身。两人谁也不肯被谁压着,大腿钳着大腿,手臂扣着肩膀,竟然在床边扭打得形象全无。
昨晚也是这样,怀桢坐在他的腿上,两人的情爱都如厮杀。但厮杀之中,还能不能寻到情爱?
怀桢像一头横冲直撞龇牙咧嘴的小兽,根本不判断手底轻重,脑袋往上一顶,怀枳下巴一痛,就被怀桢扣住。而后怀桢就突然咬了一口哥哥的嘴唇。
怀枳仰面看他,蓦然怔住。
怀枳再没注意到自己被怀桢骑着,先用手摸了摸,嘴唇被咬破了,血的腥气弥漫开来,有种莫名其妙的刺激。
“阿桢。”他道,“尖牙利齿,怎不用来讲讲道理?”
怀桢却也呆了。他看了半晌哥哥流血的唇瓣,迷茫地舔了下自己的牙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