齐王擡眼,望向太液三山上雪雾盘旋,“他得的是一棵树。”
宜寿愣住:“树?什么树?”
“孤也瞧不出是什么树。”齐王低下头,在雪地上踩着自己的影子走了几步,“但那是一棵枝繁叶茂,能遮风挡雨的树。太后同皇上说,为了弟弟妹妹,你要学会做一棵树。”
一棵树,根茎张裂,冠盖伸展,直到遮天蔽日,也仍嫌不够。不够保护,也不够抵抗。
直到这棵树自己也长出了扭曲的伤疤。
“小时候孤总爱抢皇上的东西,连这只香囊也不例外。”齐王道,“皇上拗不过孤,就说要交换,把孤的小船儿拿了去。后来太后见着了,却批评皇上,说他怎么拿弟弟的东西?她给孤绣一只小船儿,是希望孤自由自在的,若实在累了想靠岸,也可以系在哥哥那棵树下。但若哥哥也去做自由自在的小船儿,待风浪来了,怎么办呢?”
天色仿佛也随着他的语气而沉默,枯枝摇摆,万籁俱寂。宜寿不敢多言,低着头,细细地琢磨这几句话。
尽管隐隐地总有朝臣编排齐王跋扈擅权,但现在想来,外间说皇帝与齐王芝兰玉树,情洽至密,似乎也不是谎话。
两人又走了一会儿,正觉几分懒怠,忽闻丛丛枯枝之间传来嬉笑之声,伴随着咚咚的拙重脚步,继之以宫女的惊呼。怀桢和宜寿对视一眼,拨开树枝,便正好看见阿宝穿得像个大红大紫的肉团团,扑地一下往前倒在了湿滑的雪地里。
他倒也不哭,大眼睛转了两转,一骨碌就爬起来,去抱阿燕的腿。阿燕急道:“怎么不小心呢!”阿宝便脆生生地答:“我好得很!”
宜寿没忍住捂嘴笑了。这小世子平常出入不禁,有时也和皇上、齐王一起顽闹,或许便学会了几分大人的神气,方才那句“我好得很”,就像足了齐王的口头禅。齐王听了,眉毛都拧在一起,怪异地叫了一声:“阿宝,过来!”
阿宝转过头看见他,便又屁颠屁颠地跑过来。齐王怕他再跌跤,连忙将他一把抱起,拎起他的脚丫子细瞧。他抱孩子的动作很熟练,只是宜寿担心他,仍需在一旁帮忙扶住孩子的背。
“殿下!”阿宝自学会开口说话,竟浑不怕生,抱着齐王的脖子便亲昵地道,“我今日读了书,还练了骑马,读书不好玩儿,骑马好玩儿!”
六岁的孩子,说是骑马,也无非是让宦官抱着坐在马上走一圈。齐王笑问:“读了什么书?”
阿宝嘴一扁:“读了《春秋》。”
“《春秋》好啊。”齐王眯了眯眼,“皇上专通的便是《春秋》,你可以去请教他。”
阿宝听了便不乐意,挣扎着要下来。齐王放了他,叉着腰,玉树临风地笑:“怕见皇上?”
宜寿也在一旁笑道:“后生怕见师傅,是古今之通理啊。”
齐王擡手捏了捏自己的后脖颈,神态轻松地道:“吩咐常华殿多备一份小世子的膳食,今晚我们也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