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从食盒中取出汝窑美人觚,小心不要将里面的酒洒出,先给许老夫子倒上,再给吴老夫子斟满。
吴老夫子听着这问题也着实有趣,侃侃说道:“这人性本善,我们这为师之道,只不过是将这孩童内在的善意激发出来罢了,且如那孟轲所言,人无有不善,水无有不下。仁者有四心——恻隐之、羞恶之心、恭敬之心、是非之心,皆是外铄罢了……”
听到自家老友如此这般说来,许老夫子自然不让,唇枪舌战,字突突往外蹦,话急且密,“我且说这人性本恶,后天只不过是规训教化一番,教其不敢作恶,没规训成功的便是那恶者,人性本恶,善者伪也……”
两夫子本只想随意做一番讨论,观点如此相左,反倒是越演越烈、互不相让。倒是又像之前学堂上学生们争执的模样了。
争执到最后,眼看也互相说不倒对方,两人便望向在跟前斟酒夹菜的顾青东,也是有心考量一番。吴夫子捋了捋白须说着:“青东小子,你来说一下,我们两个老家伙也歇一歇。”
青东本也不敢妄自菲言,本也只是事不关己高高挂起,只是听听便罢了,如今被推到台上,思量一番,也不得不将自己心里想法一一展开说来,“两夫子都是读满圣贤书,莫要取笑小子没得见识,且说家里也有两小儿,从小我也是十分上心,就我所观,这人之初,是非善也非恶,以平字称之最佳——人之初,性本平。正如那近朱者赤、近墨者黑,全靠后天的造化罢了。”
青东这一番话倒是两方都不针对,确也表达了其本意。
——而也就是其这一番解读,也能看出其所行之事的源头了,正是秉持着这份人性把握,才能在日后,尽其所能、助人造化罢了。
听完这番话,两夫子倒是恢复了澹然的样子,不再争得耳红脖粗,“听吴兄讲,你是和别人立了那书肆的生死状,要出一版《解字之言》?”
终于提到了这一出,顾青东也是急急应道:“正是如此,许老先生,还剩不足六月,学生也着实无法子了,之前也找了些书生解了一些字,既不广博也不深入,这三月底之期实在是万万不可能了,听闻吴老夫子提起说,许老先生编一本解字之言也有十余载了,学生倒是起了这心思,想要来见见先生。”
许叔重老夫子编这书也有十余载,也不为名、也不求利,但求一番乐足罢了,在编写者说文解字的过程中,将每个字最开始的甲骨文、金文、篆书、隶书到现今的楷书,将每一个字追根溯源,看其历史衍化、追其内涵变迁,每一个字在他眼里也都有一股独特的意蕴旨趣在其中,每每有所发现便甚为欢喜,但此种乐趣不足为外人道罢了。
“青东,我这编书本就是为了与人共飨,也想帮你一把,可是我这辛苦十余载,也只不过完成了将将三分之二罢了,剩下这三分之一,我最近日感贫乏,精力不胜以往,恐怕还得五年六载才能编写成了。”
且说这许老夫也比吴老夫子大个半轮,人到七十古来稀,他倒也想有生之年将这书编好,也是能流传下来可待后来有同道中人赏读。
“不知先生是如何编排,是剩下哪三分之一的字呢?我回去也想想法子看看能否帮先生一把?”
“我是认真揣摩观察了一番这楷书的形体,挖了五百四十个部首个部首出来,所常见之子字均可归入折五百四十个部首之中。又把这五百四十个部首分为十四大卷。如今刚刚写到第九卷罢了。”
说到这,许老夫子也是摇了摇头,现下精力是更不胜往日,岁月不饶人,谁又知他能否看到这书完成之日呢?
说着,许老夫子颤巍巍站了起来,几步回到书房,将那刚刚写好的第八卷拿了出来递到了顾青东手中,已然浑浊的眼中满是骄傲,透露出一股子纯然天真,书本很厚重——像是一块厚厚的砖头,约有五六百页的样子。
青东郑重地翻了一下页,书页泛黄,写满了蝇头小字,仅一个字的注解就铺满了整整一面,讨论了从最开始的形态到现今的所有的用法,还引用了各个朝代的一些常见的用法,难怪这编写如此困难。顾青东也顿时懂了为何许夫子说还要五六年,才能编写完全的原由了。
“今日看了先生的解字之言,实在是大开眼界,想不要一个小小的汉字竟然酝酿、沉淀了如此多的含义,青东也回去想想其他法子看看能否助先生一臂之力!”顾青东将这书双手奉还给了许夫子,珍重一拜道。
“可惜我这实在是对这字考据提不起兴趣,不然我也能帮衬一把。”旁边的吴老夫子也拿来细读一番,也惊叹了一番自己兄弟读书的耐心之恒,是真真能做到虚心涵泳、居敬持志,摇头叹道——自愧不如啊!
“唉!到时候就算实在这书肆归了那养书斋也是命中该有之数,今日见了许夫子的书,想着要是出版了才是天下读书人的兴事!”顾青东在旁边说着。
几人又是喝了好一会酒,看天色也晚,顾青东才起身告辞了。
许夫子和吴夫子住的也临近,继续酌着壶小酒,闲聊了下去。许夫子秉直说道,“看这小子言语谈吐倒是非同一般,当年要是勉励读书,在这科举之路上,以后怕是也会大有作为。”
“当日他在我门下读书便是极为亮眼,年轻人心高气傲,受不得委屈才不休了业,现下过了七八年,砥砺一番,好好磨了一番心性,自是更上一层楼。你看你这小老头,小巷子扛竹杆 —— 转不过弯来,三百六十行,行行出状元,在你眼里只有读书才是正途?我看、将这造纸匠做到极致便也是大有作为!”
“哈哈,受教了受教了,我这日子里只以书为伴,书斋之人,只顾着赏书中之乐,长了一双老鼠眼,浅薄了、浅薄了,自罚一杯、自罚一杯!”两老儿说说笑笑,忘却了时光,饮下了月光。
且说这:
月下两老儿窗前酌酒燃香,青年醺醺觅小道孤然独行。
今日笑谈只唯读书方有为,看他日搅弄风云万业皆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