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拉呱(2 / 2)

有些人,以读书为乐,能识得书中之趣,也想靠这个来改变命运,奈何家境贫寒、步步艰难,泥水中挣扎着、哭喊着、咆哮着往前走,戴着牛笼、套着牛轭,拖着、扯着、拉着一大家子往前犁,万人里也才有一人侥幸靠近一步天子,这是一种苦。

有些人,锦衣玉食,明明不爱考取功名,却偏偏要裹挟着去考,违背初心,也便又是一种苦。

第一种苦,苦在细碎、苦在日常、苦在吃不饱穿不暖,可对这些人来说,他们的心里又何尝不是满怀坚定,像那缓步前进的蜗牛,过程中,可能彷徨、可能质疑,虽然慢、虽然迟、虽然力量微薄,却还是一步步向前走着,生活有几丝侥幸变好。蚊虻终日经营,不能越阶序,附骥尾则涉千里,贫苦人家借助书籍的鸿翮才能翺翔千里……

可第二种又何尝不苦?苦在压迫,苦在心里,苦在可望不可追,明明心有所向却要被锁在这四书五经之中、郁郁时光。像那急急伸头想要去水槽边饮水的犟驴,偏偏被主人拉着往食槽走,不断说着:吃这个、吃这个,这个才是为你好……

一番酒水下来,青东倒是也悒悒不乐,想到自己考过书院,又岂不是也是挤破了头颅才进去的,这些年来,藏在心底的又岂不是那靠回到过去、重来一回少年时,感叹说道:“这天下人,拢共也不过共三流人。第一类是我这种下九流——农家泥脚出身、小门小户人家,对我们这些人,才是读书无望,想要读书哪个不是银钱才能堆出来,纸墨笔砚哪样不精贵?束修银钱哪样敢短着?但又有多少穷苦子弟苦苦陷于这个旋涡之中?这个也只能是唯一的出路,不得不追着那可望不可即的登科美梦。”

复一声叹,“再就是像李兄这种中九流,家中也算是颇有资产,可又有奈何?还是逃不过要靠这读书鏖战一场,才算的上家人眼中的有出息,也是逃不离那读书无济,大家互相疯狂卷斗、角逐着那少之又少的名额,最后又能有几人进殿廷对?还不是落得个无济于事的下场。”

“再有,就是那上九流,真正的达官贵人、簪缨之家,出生便是直达权利之巅,对他们的子弟,我想,恐怕便是读书无用了,再不懂四书五经,也能靠着子兄父辈熬得出路。三类人,读书无望、读书无济、读书无用,皆有定数。”语气也颇有一番无奈,语毕,青东将杯中的酒一饮而尽。

话到这,一旁惯是天真烂漫、心思单纯的郑灿一脸正色,挺直腰杆,看着眼前两人,坚定说道:“便有定数,也是事在人为。就算是那上九流人家,你又岂知人家为了保住地位付出多少?只怕也另有一笔心酸帐。”

他倒是瞒着自己家世。不过相处久了,但凡有心自然能觉出,那一份涵养与才华并不是寻常人家所能孕育的。是青东嘴里所说的翰墨诗书的上九流罢了。

语气更是带有一番激昂,从内而外的散发出一种令人折服的光芒,“再说,一直说读书、读书、读书!难道就只有那圣贤书才是书?我看这各行各业,皆可成书。我这出门在外,发现行行皆学问、处处皆问学。就光松竹馆的那些姑娘们,哪个不是一身学问在身上,素梅馆的妹子们大多有一副好歌喉,琵琶奚琴,云萝杖鼓,无一不通,拓枝舞、剑器舞、朝天舞,无一不晓。兰香馆的妹子们大都会插花点茶,经过她们的巧手,鲜花的七分颜色便也是能十分动人,茶的气质悠然也更胜以往。清竹馆的妹子大都练就一手好字画,也自有一番清高脱俗在身上。凤菊馆的妹子最会调香,在悠然香气中,品茗听雨,低唱浅斟,弄月吟风,自有一番淡雅清逸。这些读书人眼里的旁门左道研究到顶了,又岂不是可以格物致知、洞彻事理?”

听完这席话,青东自是感慨一番,“还是郑灿说的好,何苦拘泥于这读书一道呢?”

乐平不胜酒力,又聊了一会,喝得有些多,熏熏然着,撑不住了,便往身后栏杆倚去,微微合眼。

看着乐平昏昏然要睡去,想着吃着也差不多了,郑灿连忙喊着书童将方桌撤走,让乐平放平身子好好睡去。

青东也起身撤退,郑灿送到门口倒是也没离开,又回去了榻边,细细端详那陷入酣睡的乐平,轻轻将被子拢上。

这人眼睛最是活泼带魅,此时,微微闭上,倒是全然一副纯洁模样。郑灿坐在书案前铺列好纸笔,时不时擡眼端详一下那躺在榻上的睡美人,只恨时光不能停留在此刻。

不过几时,榻上美人便悠悠转醒,小童连忙献上一盏茶,“公子,喝口茶漱漱口吧!”

喝了酒、吃过茶、发过一同牢骚,乐平心里也是痛快了一些。往书案前一看,郑兄还在,更是开心,开口邀道:“来来来!接着下棋,今晚我们兄弟俩抵足而眠,畅聊一番!”

这乐平兄只当郑灿是兄弟,也并不知他是小哥身份。不然,早早便是避嫌一番了。

倒是郑灿,脸上还是一片坦荡荡,满是惺惺相惜、合该如此的意思,心里早已是笑开了花,想到晚上又可以缩在长挑美人怀里偷香窃玉,背地里,右手悄悄掐了一下左手手心——不要太张扬……

且说今日这三流人物;

上九流,骨子里流淌的是诗意,只待时间酿成佳醪……

中九流,纸笔间勾勒的是情怀,如今已然初露头角……

下九流,全身心牵绊的是寒流,借箭草船隐然备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