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鸳盟(2 / 2)

等青东带着两个孩子到了柳园,只有穿着一身披着碧绿斗篷的白纭还在亭子下沾着朱砂画梅,倒是不见梁院身影,青东凑到一旁,握住冻的有几分僵硬的手,看着颜色都是都上去了,“纭儿,快画完了啊?”

白纭微微擡头,停下画笔,擡眉说道:“还早呢,这讲究三矾九染,得一层层把颜料上上去才行,这才第一染呢,后面还得慢慢染呢,等染了几遍就得加层矾着色,等干透了再染,染到最后颜色又明朗又润丽,才算可以。”

青东挠挠头,就他看来,现下已经够好看了,没想到这才是刚刚开始,看样子不管是学画还是绣花,都得靠耐心,“好吧好吧,咱家里不是有一株梅花吗?你在房间里生着炭火画多好,你看看你,手都冻僵了。

“你这又不懂了,这画梅要冷了才好画,心暖和和、亮堂堂的,哪能画出梅的那份冷雅呢?”

放眼望去,又是青骊、又是枯黄的野草上,又是土褐、又是蓝灰的小道边,隔了半丈高,开满了赤红的梅花,顶着刺骨的寒风,梳横着的瘦削枝条向着苍穹呐喊,展露着娇嫩如绢似绸的花瓣,花蕊中包裹着金丝攒成的蜜,分外香甜。

挠挠头,使劲又暖和了一下比冰块还冷上几分的手,稍稍叹息,说道:“好吧、好吧……那你再画一会,我领着两个孩子去那边看会梅花。”

白纭展颜一笑,放下了笔,揉搓了一番冻僵的手指,动手收起来画架:“咱去逛逛梅市吧,我这第一遍色也快结束了,底色已经打好了,看得也差不多了……来来来,你来护着这画架,还没完全干透呢,别蹭到衣服上。”

……

买了不少东西回了家,青东去了堂屋烧火做饭,白纭把书房的暖炉子点好,让两个孩子坐在书案上写字,他在一旁,开始了第二遍上色。

晚饭后,拿出了银篆炉子,将香粉洒在祥云纹香篆上压实,便能在松香灰上印了一朵祥云,这香方是用二十四味香药研磨制作,经由松竹馆的姑娘们反复琢磨,方推敲出了这个最佳配料:

沉速四两、黄檀四两、降香四两、木香四两、丁香六两、乳香四两、检芸香六两、官桂八两、甘松八两、三奈八两、姜黄六两、玄参六两、丹皮六两、丁皮六两、辛夷花六两、大黄八两、蒿本八两、独活八两、藿香八两、茅香八两、白芷六两、荔枝壳八两、马蹄香八两、铁面马牙香一斤。

——倒是集齐了四季,称之为梦觉庵妙高香。

那香烟空中缭绕分分合合,绵绵浮空散着氤氲香气。

观之既可以带着孩子静心,也带着计时的功能,这朵祥云燃尽,也合该让孩子睡觉了……

一眨眼,入了十二月。

天空倒是越发低沉,刮着冷冽的风,那副冬日腊梅画终于算是完成了,用了一斤朱砂才染了一幅腊梅,晾干了,便挂在了西屋的左墙上。

一眼望去,便被那厚重的朱砂色吸住了眼球,枝竿只是用水墨画了几笔,看似下笔灵巧极其简单,可是用尽了心思,线条遒劲,有一股子难以忽略的傲骨。梅花极繁,层层簇簇,有深有浅,轻点花蕊分外婀娜,如有暗香扑鼻,比真实的梅花又多了好几分难以形容、不可琢磨的韵趣,朱砂的质感添了几分厚重,巧妙的构图添了几分寒意。细细观之,可以咀嚼到几分诗意。

快要歇息了,青东和白纭一同收拾着西屋卧室的床铺,将鸭绒塞满的被子的外罩换下,换上一套干净的新外罩。

“青石和红玉终于要成亲了,可算是有情人终成眷属了,我在一旁都替他干着急。”青东神色舒缓,和身边人一起把塞进被套里的四角整平整,带着几分欢喜说道。

“你这不是皇上不急太监急吗?人认识也不过一年多,哪像咱这知根知底的,两个人多熟悉熟悉才行。不然,到时候仓促在一块了,后面又天天吵架,那岂不是坏了事。”白纭说着,递给了一个枕头套。

“虽然是这个理,但是到底也是了了一桩事可不是。你看婶子,之前倒是着急的很,好不容易青石哥看中了个人,都恨不得天天上街,趁着红玉巡逻的时候,偶遇话家常一番。”

有一次,在街上偶遇红玉碰到了婶子,向来直来直往的人,遇到了顾婶子,倒是扭扭捏捏起来了,嘴巴也笨、手脚也拙了,也不知多些什么,也不好直直走开,倒是像只小鸡崽般儿,窝着头假装觅着食,偶尔啾啾几声。

旁边的同伴看不下去了,找了件公事喊她离开,可算是长舒一口气,如久旱逢甘霖般,如脱离阎王殿了般。

顾婶子急成这个样子,都快把天不怕、地不怕的红玉吓到了。

“不过、不过,青东啊,红玉不是之前被卖到郭府的。现下是怎么下聘的,也难找亲家,不还得把红玉的契子先赎回来才行?”

白纭突然想起来,问出了口,一直也没往这处想,现下倒是,下聘难道还去找那户将红玉卖掉的人家?

“笙楠小姐和红玉自幼是情同姐妹,早便和父母求情,好几年前,就把她的契子还她了,她早就是自由身罢了。至于下聘,现下倒是郭夫子将红玉收了义女,直接向郭夫子下聘就好了。”

那郭夫子心就像是熟透的藕,也打了一手好算盘,凭着一个义女也倒是和县令绑定了关系。不过,倒是也要备上不少嫁妆便是了。

如此这般,在外人眼里,两人的身份倒也算是相配了,少了许多非议。

终于把床铺换好,换了一套杏黄地四合如意纹天华锦的被子外套,枕套是同色的宋锦,只不过一个里面的枕袋是用晒干的菊叶填充内芯,填的极为饱满,高高的、沉沉的,透出一股子朴实的草本香。另一个是用桂花、瑞香花、荼靡花缝入青纱制成的枕袋里,填的馅少,软乎乎,温温暖暖的花草香。

将原先的帘子也从银钩子摘了下来,和被套枕套放进木盆里,倒上茉莉花皂角泡好。

换上了秋香色缎子绣帘,中部掀缝处左右各半,绣了个十寸长短的极为精致的菱形四合云纹,云纹流动飘逸,中间间隙对衬着用了莹亮蚕丝绣了各种花卉鸟鱼,金线镶了边、银丝编了线,正中心还各嵌了一颗淡黄琉璃珠。

临上床前,白纭又将桂枝、荔枝壳、元参、零陵、白檀、丁香、枣膏、蜜汁制成的暖玉香点起,炉香一燃,香烟透过缠花枝纹铜盖缥缈,袅袅清烟,淡淡似纱、蒙蒙似雨、轻巧如鸢。

江乡夜夜,绣帷软枕,只是一般市井人家,轻轻细说与,三餐食饭——柴似灵芝,米若丹砂,油是甘露,盐俨雪花,酱貌黑纱,醋类晚霞,茶带清峭。岁月舒卷,偷闲儿一番扯闹,案前俯首正笔,教两儿阆苑探花!

睡梦中,狡猾的墨色,趁着星光闪烁,从格子木窗的罅隙中,探出头来,像软绵绵、轻飘飘的香烟,在空中飘啊、飘啊,如清溪缓缓流动着,一丝一丝蹿过帷幔,织成黑幕,一步一停,不敢放肆。侧着耳,听到了,那慢慢低下去的呢喃,带来了香甜的美梦,带走了许多时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