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死
一晃三年而过。德显七年。
十二月底,远在鄂渚,有些孱弱的少儿郎杨玉衡收到了一本书,是一直在外走漕船,走遍天南海北的大哥带回的。
书名《广瘟疫论》,由戴有性、吴天章合编而成,开头便推翻了由张长沙开创的伤寒学说,探索形成一套温热病的论治方案,将温热与瘟疫合为一家,杨玉衡拿到后,实在是手不释卷。
连夜翻完后。
急急去了亲哥屋里,把还打着呼噜的哥哥摇醒,“大哥、大哥,你醒醒啊……你可算是醒过来了,你这书是从哪带来的?我看着怪有意思的,你快说说,这里面提到共有四卷,你这只带回了一卷啊!”
被从酣梦中摇起来的大哥,揉了揉眼睛,无奈地看了看书,“哦,这本啊,是我从江南一带的浔县带回来的,他们那边还有一个很大的书肆,我想着你不是平日里对这中医感兴趣吗,就挑了一本给你,也没细看,我等着过完年就出发了,到时候我去问问那书肆的伙计吧,这一册后面的也给你带回来。”
“浔县?!好!”玉衡把这个名字细细记住。
接着央求了父母一番,求着来年要跟哥哥也出趟远门,去那浔县走一趟。
“爹娘,求求你俩了,我保证去那边马上就回来,这书上说他自己的书都是这朱家书肆所出,还引了不少其他人的医书呢,让我哥那个马大哈自己去,我可不放心……”
自家孩子小时候是个药罐子,吃药续命。现下,大了些,体格子好了大些,就是个药疯子,一旦寻到了什么药书,不让他寻根问底,他就要发些呆症,折腾自己的身体,只能任他前去。
本来也只是放他跟他跟着自家兄弟走一遭,想着一月半载也就回来了,谁知,到时候,回家的只有家里的大哥,小的倒是留在那了,说是再待个几月再回。
“你弟弟怎么不回来了?你也不劝着点?怎么当哥哥的?”父母斥责道。
“唉,我可不是没劝吗?可也实在是劝不动,那里倒是也适合玉衡待,你们是不知道,那浔县,那里面有一家挺有名声的朱家书肆,我给玉衡带的书就是从那书肆买的。开春,那一条巷子里又新开了个大学,里面倒是中医、古文、琴棋书画、科举之道皆有涉猎,旁边还就是一个免费的书斋,可以随意看书,玉衡要不花些钱到右边的大学里去听几节课,要不就待在那书斋子里,我是拉也拉不回来。更何况,那边,他倒是适应的快,很快也结交了一批朋友。那大学倒是还对那些远处而来的人,提供住处,虽说比不上家里,但是也干净,看着也放心。”亲哥连忙解释道,我可没把自己的亲弟卖了,弟弟在浔县可好好着呢!
“……,唉,拉不回来也没办法,你这每次带漕运走到那,还是得去看几眼,别再受了欺负。”父母两人也只得叹气,却也只能放任流之。
说完一大通,杨大哥重重松了口气。
幸亏家里人没细问他为什么对这个大学这么熟悉,还不是听说有个松竹馆有个花魁娘子在二楼乐艺斋教制香。
他早早听说,花了几文铜钱,专门去看了一场,去的很早,却也只能站在门口,虽说是如同听天书一般,但看着美人制香自然是一桩美事。如果家里人问他怎么对这个大学这么了解,那他可不能是说就是为了去见美女吧!
结果,等着过了几个月,玉衡寄了封信回来,还没有半分回来的意思,让他哥又去拖了一百遍,还在那乐不思蜀呢,硬拽也拽不回。直到过年。终于算跟着哥哥回来了,而且竟然还带回来了七八两白银。
夫妻两刚刚把心放下。
谁成想?过完年,又抓紧打包行囊要跟着哥哥出门。
杨山栗、胡水菱夫妇左思右想,实在是放心不下家里的这小儿子,两个人也打点了包裹随着一同走了遭,结果到了那边,却也算是理解了为什么儿子乐意在这留下来了。
两个夫妻商量了下,留了陪着孩子在那留下来的念头。
杨山栗是个泥塑匠,全凭一双手便行了。只要有合适的泥土,到哪都能吃的香。
至于胡嫂子,也是不用愁,到时候支个小摊子,卖早点,或是做一碗热干面,或是做一笼汤包,或是一锅三鲜豆皮,倒是放之四海皆可,只要做的好吃,自然也不愁没有回头客。
……
德显八年,天只放了丝丝白亮,晨露清寒,听着外面已然醒来的聒噪的鸟鸣声,白纭醒了,内心一阵烦躁,手也不是手,里面藏着一股子火,总觉得比寻常热,可是蹭到其他地方,又觉不出差距。
脚也有些麻,在床上实在是躺不下去了。
轻轻绕过还在酣睡的青东,掀开床帘,披了件蓝灰斗篷,推开堂屋的木门。
昨夜悄悄落了些雨,洗刷的刚刚吐翠的草叶越发清净,倚在半掩的门框上,看那从山野中掘回的樱花,一簇簇如粉色绉纱的重瓣大花正争相绽放着,混着雨后的清晨泥土芬芳沁入口鼻,书房前的那极高的白玉兰树也挂满了大大的浅绿色花苞,至多再过个几日,便是满树蝴蝶飞舞了……
白纭正看着入神,身后一阵暖意袭来,轻轻拢住。
“今天怎么又起这么早?”语带担忧。
“心里带着烦,起来了便睡不着了。”白纭微微叹了口气。
从晚冬,心里便时不时有些恼意,难以排解,晚上有的时候也难以入眠,看着青东在那一闭眼就睡着了,想跟他再聊几句也无处可说,只能偷偷生些闷气,掩在被子里,偷偷踢几脚他小腿。
——这人真可恶,自己都没睡着,他倒是睡得香。
看他被踢醒来,连忙闭上眼,像刺猬一样手脚都蜷缩起来,紧紧阖着眼,假装睡着。
那人还不知道自己为什么突然起来,迷茫的睁开眼,看着旁边缩成刺猬球、脸上鼓鼓带着气的夫郎,往怀里拢了拢,像摸兔子一般顺了顺气,很快又陷入了梦乡……
“这样下去可不行,戴大夫正好今天下午在学里讲课,你跟我一起去书肆,等他下课,必须去看看了,这已经一连几次——早上醒得早,白日又疲乏。平日里孩子少吃点东西,你都得去趟医坊,你自己倒是讳疾忌医了,别是过年前天天赶绣,累着了,搞出个虚劳病来了,看看吃个方子补补。”青东说道,带着不可商量的语气,紧紧扣住了怀里的人。
吃完早饭,看着白纭走了几步,浮浮如水上飘,眼皮子颤颤往下掉,青东赶快拉着裹着走,想要背着走,白纭又死撑着、拉不下那个脸,可算是走到主街上,立马雇了个青绢轿。
早早醒来的白纭白日里乏的很,一到了书肆就累了倦了,趟在榻上便阖上了眼,青东连忙给盖上厚厚的毛毯,点好炉火,让他先歇一会。
等着屋子里暖和起来,连忙到隔壁把今日要处理的东西带了过来,翻阅着册子,处理着书肆、书斋、大学里的事情,一刻也不得闲……
且说这几年,浔县慢慢发展壮大,人口也越来越多,城南有兰溪河主流阻碍、城北有绵延的翠烟山脉拦挡,倒是一直往城东、城西外扩。那些新扩的土地均归在县里。县衙倒是靠着买卖地契,充裕了一番,人数现在差不多是青东刚搬进来的两倍人口至多,吏人也有近三百人。
现下书肆也越发大了,重新翻修了一番。
两年前,正好县城贴公告,要把原先的粮仓换到城南去,把原先的粮仓拍卖。
青东也让李骞去竞价,最终花了六千两白银,将之前隔了条巷子的占了快半条街的细长粮仓直接盘下来,专门负责造纸、印书。
朱家书肆靠着谷雨在外开疆扩土,这几年倒是把周边的县城都开遍了,连带着黎报也真正走遍了大江南北。
对面的万业书堂倒是还是原貌,只不过,现在是一二层均是可以免费进出了,日日倒是有不少人愿意呆在里面度过闲暇时光,喝些茶水,打发时光,一楼二楼除了黎报,其他万行万业的书倒是不少。
别的不说,只说新添的招牌——许夫子同笙楠小姐编的雅正之言的第一册子《释业》终于编完了,只这一本书共发分三十六小卷,一卷只说了十业,说了这一业的缘起、发展、现今,即使印发了,还是也陆陆续续收到了各行各业的来信,说着自己的故事。
日后,倒是不断丰盈着,现下这第一册子便能装满满两个竹筐。又有新人接过棒来,不断再版、不断加印……
当笙楠带着两个背着书满竹筐的小厮到了许夫子的床前,旁边的书童将许夫子搀扶起来靠在榻背上,她捧着第一册第一卷给他看,给他翻着这一页页过去。
许夫子浑浊的双眼看着那微微泛黄的书页,看着那扉页上感谢着的一众人等,看着眼前这个随着岁月洗刷着越发娴静的女子。
等眼前人走了,涕流满面,胡须湿透,顺到衣衫上。
——不是为了这第一册子终于结果了,而是看着这眼前人对这册子书,脸上发自内心的自豪充实,觉得自己一番心血没有白费。这一生足矣!老夫后继有人,何愁就此而去……
书童将笙楠小姐送到门口关好了门,回到榻前侍候吃药,许夫子吩咐着,声音沧桑中透着丝丝脆弱,浑浊的双眼看透了世事,却又带着孩童般的纯真,重重咳嗽了一声,偷了一息间隙,抓紧说道:“快把窗户打开,我看看外面的景色。”
书童抗拒着说道:“夫子,这才刚刚开春呢,风还湿冷呢,都说春风馋人,你可别又受凉了,那身体可受不住了!”
许夫子又重重咳了几声,那咳嗽声在寂静中极为刺耳,如同吹埙一般,浑厚深沉,延绵不绝,让人心伤。
带着不容置喙的急迫,带着追星赶月的仓惶,带着低卑微薄的央求,命令道,声音越来越低,眼睑竭尽了全力张开着,望着窗外,“你、你快去开开!我就看看,春日正是好时光呢……我现下已经拿不动笔了,又怎么好辜负春日大好时光呢?”
书童连忙去展开其中一扇木格窗,不敢全部放开。
可算是看到了窗外。
许夫子擡起了头,薄日探头,天高云卷,一圈圈云朵千姿百态。一会做簇拥状,紧紧搂着那像小姑娘般羞涩的春日暖阳,一阵风吹来,便左右追赶着,向西边游荡,如絮般凑在一起幻成了一只白羽蓬松的野鹤,满是灵巧轻巧,一会又变便成了一个双峰垒垒的白骆驼,风声渐缓,走的也慢了些。一会又变成了威风凛凛的卧狮,在安详的姿态中,隐藏着矫健与机警,蓄势待发。飘到最后,变成了一个坐着四肢乱晃的婴孩,肉嘟嘟,笑呵呵,挥着手跟人打着招呼呢……
院子里,杂草层生,青黄相接。眼神溜到右边檐边一排春笋冒出尖来,穿着黄金衣,长势喜人,又是一春过来了,长叹一声,悠悠说道,“今天晚上就挖根嫩笋做汤吧!”
终究还是没有吃到春日这第一口鲜。
那春笋倒是庆幸逃过了一劫,无人打扰下,长成了一片苍翠竹林,以这鸟雀纷纷筑巢的屋院为养料,沿着边,长成了一片竹墙,将这院子彻底掩在翠绿之中……
梦如鱼先生的书始终是朱家书肆的一大招牌,沸沸扬扬这些年,还是没抓到梦如鱼本人,也有些来自其他地方的书迷,千里迢迢来到浔县,发誓要找出梦如鱼,却无迹可寻,捶胸顿足,但是来到浔县之后,又舍不得回去,倒也在此处多逗留几番,也爱上了这花香遍地的江南水乡。
传说中的梦如鱼此刻早早到了京都,在那又重新构思着新的故事——小生虽微陋,一纸全忧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