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生死(2 / 2)

离开了清极秀极的江南,来到了等级森严、穷奢极欲却又危机暗伏的京都,文风一转而变,仿佛换了个人。

有的时候,为了寻求灵感,他便去那贫苦之家,听些自己不曾感受过的苦楚,才知道,天下人,幸福的人幸福总是一致,不幸的却是千千万万,只不过,大家认为失败的大多数被湮没罢了。故事也越发苦楚,带着悲天悯人的细腻,每次转折却总是暗暗藏着一次次加重的、难以解决的沉重。

每次乐平寄过书来,青东也总是会先看上一番,即使每次看的时候总是难免心中悲痛,可又忍不住再三翻阅,即便知道故事中的人物如那七彩琉璃难逃一碎,可总是感慨于这斑斓的色彩,忍不住着迷于那五光十色的绚烂中,脆弱才是美丽,若是万年不变、循规蹈矩,又哪会引人怜惜?

万业书堂旁边原先的茶铺如今也成了朱家书肆的地盘,挂了张乌木招牌,嵌了四个赤红大字——浔县大学。

这次起名倒是纯然是青东的想法了,几年前陪小秋儿重新看了一遍的大学,甚是触动内心,早便有了这个意思,今年可算是付诸行动了。

大学?什么是大学?

自天子以至于庶人,壹是皆以修身为本。修身为大学。

大学的道又在哪呢?

物有本末,事有终始。知所先后,则近道矣。

大学的至在哪呢?

大学之道,在明明德,在亲民,在止于至善。

大学又当然与小学不同,打着也是教书的名号,可是讲的书倒是颇为不同,布置装潢也不像书院那边朱红大门围墙高建,拒斥百姓于高墙之外。

还是原来茶肆的布置,木窗时常开着。

只不过那一楼惯常说书夫子呆的地方,那扇形长桌后,倒是一位书生气满满、端正贤良的夫子,讲着诸子百家,话着千古大道。

浔县的人都觉得这大学也实在是接地气的,春日窗户也都大开,也有不少人直接趴在窗户口,听夫子讲课,进了那一楼大门一天就是要花个三文铜钱,站在门口听听便是了。

夫子站在扇形长桌后,走了一会神,数了一下趴在窗边的脑袋,一个踮着脚的萝卜头、一个佝偻着腰的梆子头、一个清寒困苦的四方脸、一个纯属好奇支棱着耳朵的瓜子脸、一个拿着牛胯骨要饭的鸡窝头……捋了捋胡须,声音擡高了一些,让那窗外的人,也能听得清清楚楚,让那嘹亮的声音,传遍浔县。

大学一楼屋子里,坐满了人,这些人,也有好多算是一直没过乡试的学生,家里尚有些闲钱,又不忍放弃这条路,书院待不下去了,便在这大学里继续读了下来,也是颇有收获。进了屋子,便觉得读书之路并不孤单。

二楼为专精,仿着原先万业书堂的设置,设了九大间屋子,每个屋各有各的斋长,像那开物斋的斋长就是宋括,时不时在里面开课,讲些象数火药之法,倒是也吸引了一大批人。

说到这宋括,现下倒是不一般的人物。青东大舅哥一家搬到城里来之后,黑土倒是和宋括偶然间结识了。两个人相见恨晚,见一次面比青东和大舅哥一年说的话还多。

为此,背地里,青东还同白纭吐槽了一番,实在是羡慕宋括,毕竟自己也是花了不少时间想和白纭大哥打好关系,可是回回见面时能说的话,实在是少之又少。

两年前,黑土倒是给宋括用铁打了一套炮车,配上宋括日日提纯研制的火药,威力甚大,把芯子点燃,得赶快离的远些。只要几炮,便能把七八十丈高的小丘炸的稀里哗啦、满地碎屑。

靠着那火药配方加上那炮车,到那有着丰富矿藏的临安县、阳平县,大赚一笔,摇身一变,成了浔县里数一数二的大富人。

宋括可算是摆脱了软饭男这个称号,现下浔县的人都称呼他是大器晚成,之前都是藏拙呢,之前平白无故,碰到几个走在路上碰瓷的无赖,还是去了县衙才解了清白。

不过,他平日里节俭惯了,也不拘泥也这身外之物。独独拿出一部分钱财,专门给这大学几斋里优异的人才一笔奖金,以资奖励。

至于古文斋,斋主那必然是笙楠小姐。她现下日日在斋子里守着,也带了一批弟子一同钻研,将那悠悠古道传承流淌下去。

这大学里面做斋主、夫子,肯定要有收益来源,不然怎么过日子,没人是吃露水、看看圣贤书就能活着的。

这银钱啊,一部分是大学本身提供的基本的例银,二是由听课弟子每次听课交的铜钱,一堂课想进入听课,倒是也要花三或五铜板。两部分加起来,平日里的生活也过得滋润。

这基本的例银现下全是靠着青东和谷雨的资助。

现下已经算是江南一带小有名声、产业遍布的小富商谷雨,不是为别的,只是为了缅怀那一份青春的怦然,岁月已逝,不属于自己的终归不是自己——

怀念的那份无疾而终的感情。

倒也不是怀念那人,而是怀念那揣着对那人的心思时,那满是干劲、满是幻想、满是执着又满是自卑、满是不堪的青春岁月……

几年前,当他看到笙楠小姐埋头陷入那泛着黄的古书之时,那份内在的欣喜和满足颤动了心灵深处,让人不忍惊扰。

那天的窗外风声又轻又软,轻轻吹拂了轻纱,吹起了笙楠小姐的发梢,微微翻动了书页,是那么的轻盈、那么的舒缓,连只羽毛都吹拂不起来。

可是、可是,却能带走一份沉甸甸的感情。也带走了他的愚昧。带走了他的狂妄。

总有一些人,舍得外在物质只求一份内心充盈。谷雨乐得几分铜臭,换来此人的书香。

青东当仁不让的成为这浔县大学的学长,执掌大学。平日里请些人来做些讲演,负责一些日常事务。

当然,最主要的,还是充当散财童子,供给钱财,能让着大学存在下去。

悬壶斋倒是日常有三四位夫子轮流来到讲学,选了吴天章为斋主,论理说,倒是戴有性大夫更有资质,可是戴大夫不愿做这斋主,想着做了斋主便还有了一系列事务。

最后这活,落到了吴医师的头上,今天是这戴大夫讲课,是这一斋学生最多的时候,一个屋子做的满满当当,没有板凳做的人,便拿着小纸紧紧挨着墙,做着记录,甚至窗外走廊上都站满了人,愿意听他讲书。

戴大夫虽然说是讲医,却又不紧紧是医,也自带有一番人生感悟,且说他也从不藏方,自己有几分收获便讲几分,那些多年琢磨才磨得的一些方子,随口便是说了出来,底下的学生听到了,也自是一番记录。戴大夫看了,却也只是笑笑,鹤发童颜,神采奕奕,“这些方子终究也不是通用的,等你们真去从医了,倒是也要因时制宜,一人一方才好!切记切记,不可不知变通……”

青东处理事务差不多了,想着戴大夫应该早便要下课了,赶快到了隔壁把在那眼神惺忪的夫郎喊了起来,絮叨了几句,清醒了一番,喝了一盏温茶,披上了面斗篷,带着去了对面的大学。

不成想,还是来早了,有不少人围着戴夫子问个不停,等到最后一个人,得到了自己想问的答案,也是好几盏茶功夫了。

青东连忙带着夫郎拜见了一番戴大夫,“戴大夫,想着正好你今天也在,赶快来找你把把脉看上一番,白纭最近身体倒是不爽,白日春困长,晚上也休息不好,想着别是之前累到了,也请看看对症下药一番。”

戴大夫先是观了一番白纭气色,皮肤越发细腻有光泽,只是唇色苍白一些,看着比上之前,也有几分单薄之感,体态也有几分孕态,已经有了一分猜测,“你伸出手来,我来把把脉。”

白纭自是把手伸出,左右手均试探一番,脉象往来流利,如珠滚玉盘,一分变成了十分。

戴大夫仔细确认一番,面带喜意,如霜胡须翘起,笑道:“哈哈,你这也不是什么大事,再过六七个月把孩子生下来就好了,这孩子在肚子里蚕食你的精气神罢了,至于容易疲劳、白天嗜睡倒是你这身子在保护你自己罢了。你直接去回春堂拿这个温补的膏子,日日记得泡些水喝便是了,再吃上半旬,过完这头三个月,就没大事了。”

说着,便拿出草纸,龙飞凤舞,写下名字,笔罢,递给了青东。

青东站在白纭身后,拿着那张薄薄的药方,手中有如千金之重,又是仔仔细细看了一番药方,又将还在那呆愣着的夫郎扶起,两人一同向戴大夫道了个谢。

等着被仔细拖扶着走出门口,白纭才如梦出醒般,意识到,自己盼了许久的孩子终于要来了,“……啊,我、我,我这是终于又要有个小娃娃儿来宠了!”

家里的两个孩子现下是越大了。两个小孩每天也是一堆自己的事情,也都有自己的朋友。跟他在一块的时候是越来越少了。

小夏儿就算是想粘着他,也抽不出时间来,书总是越读越觉得自己读得少,日日还得白纭提醒他别再看了,起来到院子里走走,活动一番。

两个孩子的日日成长,更是勾起了白纭对两个孩子小时候的越发思念。

“是啊、是啊!”青东傻傻笑道,恨不得当场撒把铜钱花与众同乐,“我们这是又要有个孩子了,不过,这次咱俩可得留意些,想有小秋儿的时候,那可不是吃麻麻香,也没咋遭罪,现下这还不到两三个月,就把你折腾到这个样子,以后还不知道会怎样呢!”

“嗯嗯,看这个孩子脾气,别是个属火的,我这现在是一天天看啥都冒火。”白纭微微吐了口压了许久的浊气。

“我待会就支个口信跟家里人说说,看看要不让娘进城来,也好照顾你?”

“不用娘进城了,现下这才几个月,让她清闲清闲,你等着再过一两个月,稳当了些再说吧,不然万一留不住,白开心了一顿。”

“好。”

两人携手到了童蒙馆门口,稍等片刻,一个潇洒小儿郎夺舍门而出,脚步跳脱欢快,穿一身银白色海水纹薄袄,头上戴着缀有十二颗银豆的靛青色缎带,发带由头顶发髻绕至后脑,两颗绿色的翠玉珠子脑后低垂跳动,肩头挎着一个自制的机关箱,表面倒是铺金敷彩,甚是精致。后面还有一连串的迷弟。

远远看着夫夫二人站在院门前,如调皮的银蓝色海浪,急速奔涌而来。

“……姆父,你俩怎么来了?快——走走走,到隔壁接小夏儿去,我做老大的,怎么还让家里人来接呢?太煞我威风了。”猫到身边,提防着后面的小弟们没看到,往门口推搡着说道,又像只小耗子,蹑手蹑脚溜回了人群,做回了山大王。

“……呃呃呃,好好好!”

两口子面对面,看着对方眼里的无奈,笑着叹了口气,被嫌弃了也只能瘪瘪嘴,不敢多说一句,算是提前尝试了一把空巢老人的味道,权当没这么个孩子,拉着手到了隔壁。

临走前,转头看着那小秋儿,站在童蒙馆院子里的假山旁,像是美猴王在花果山,看着一群猴孩儿,跟别人吹着牛皮,炫耀着自己的超级无敌机关箱——像是金箍棒一样可大可小。

又过了一小会,稍微高挑文静一些的小夏儿从书院出来了,手里只拿着一本薄薄的素色绫绢封皮的子部《林泉高致》。

气质越发沉稳内敛,穿着一身翠微色地方格朵花纹宋锦制的袍子,腰间系着一个彩绣云纹深色香囊,穿着缎制宝蓝色斜纹云头锦履,眼睛一如既往的温柔诚挚,如初生小鹿般动人。可是透过眼底,又能看到他已然抓住生活的奥秘,仿佛洗去了孩童的那份说不定道不明的烂漫。也许,也只是随着年龄渐长将这份烂漫,藏到了心底罢了。看到了前方的两人,眉眼更是明媚,加快了脚步,抖落一地如水的温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