巨手下压的速度不快。
和液压机一样的匀速。从浮空仙岛虚影的底部到江城地面大约一万两千米的距离,巨手用了整整六秒走完前三千米。
六秒够干很多事。
秦淮河的水面在巨手投下的阴影里变黑了。不是光线被遮挡的那种暗。是河水本身的顏色在变。河底的淤泥翻涌上来,鱼翻著白肚皮浮上水面,鳞片的光泽变成了灰白。
灵气在被巨手的掌风压下去。
老城区的建筑屋顶上,城隍庙的飞檐尖端掛著的铜铃全部停了。铃鐺里残存的法则共振被巨手的压力碾平。赵无常的魂体边缘散得更厉害了,断臂截面封住的幽冥业火灭了一半。
林振国的声音在通讯频道里只来得及喊了两个字。
“帝君。”
洛凡抬起了右手。
动作不大。右臂从身侧抬起来,肘关节弯了一个角度,掌心朝上。五指没有张开,半握著,像托著一个看不见的碗。
巨手落在了他的掌心上。
接触面只有巴掌大。巨手的面积大到能盖住半个老城区,但所有的力量在挤过洛凡掌心上方的那一层空间之后,全部压缩进了他手掌的范围之內。
就好像他的手掌是这个世界的漏斗。
不管你有多大,到了这里就只有这么大。
巨手掌面上的金色铭文在触碰到洛凡手掌的那一刻碎了一层。碎的不是铭文本身,是铭文后面的法则结构。金色的碎片从接触点向外飞溅,飞出三米远就化成了金粉。
洛凡的靴底在空气中压了半寸。空气承受住了。半寸之后不再下沉。
他的手指收紧了。
掌心的皮肤贴著巨手表面的时候有一个轻微的声响。不是金属撞击,不是法则碰撞。是肉和肉接触的声音。掌纹磨著巨手掌面的纹理,像两张砂纸互相擦了一下。
然后他攥住了。
五指扣进巨手的掌面。指节嵌入金色铭文的缝隙里。铭文在他指关节的压力下从缝隙开始断裂,断裂的连锁反应从接触点开始,沿著巨手的五根手指朝手腕的方向蔓延。
洛凡往下拉。
不是用力拽。是一种很隨意的,顺手牵羊式的往下一带。
巨手连带著手腕后面的手臂一起往下坠了。
浮空仙岛的虚影在巨手被拉扯的同时震了一下。虚影底部的实体化区域裂开了一道口子,口子里漏出金色的光。
洛凡没有停。他的手继续往下拽。
一截前臂从虚影的底部被拖了出来。然后是肘关节。然后是上臂。然后是一个肩膀。
肩膀后面连著半个身体。
金色的鎧甲。鎧甲的制式和404號位面那台执法机甲上的標识风格一致,但精细程度高了不止十个等级。每一片甲叶上都刻著密密麻麻的法则铭文。面部的五官被一面金色的面罩遮住了,面罩的眉心位置嵌著一颗鸽蛋大的透明宝石。宝石在被拽出虚影的那一刻剧烈闪烁。
金仙。
被洛凡从仙岛虚影里硬生生拽出来的金仙。
金仙的身高约三米。被拽出来之后整个人从一万米的高度笔直地砸了下来。砸落的路径没有任何偏转,笔直得像一条铅锤线。
地面。
城隍庙前面的广场。
金仙砸在了青石板上。
青石板碎了。碎裂的范围是一个直径十五米的圆形坑洞。坑洞的深度约两米。碎石和灰尘从坑沿上方喷起来,喷了大约五米高,然后在重力作用下纷纷落回来。
金仙趴在坑底。金色鎧甲的背甲上多了一条从左肩到右腰的裂纹。裂纹里渗出的不是血,是一种浓稠的金色液体。液体淌到碎石上,碎石在液体浸泡的位置冒了三秒的白烟。
赵无常站在城隍庙屋脊上,低头看著坑洞里那个金色的身影。
他的右手把掉到瓦片上的锁链重新捡了起来。
洛凡从两千米的高度落了下来。不是砸的。是走的。一步五百米。四步落地。
靴底踩在坑洞边缘的青石板上。碎石在靴底周围弹了两下。
金仙从坑底爬了起来。
面罩上的裂纹从眉心的宝石位置向两侧延伸。宝石的光芒暗了大半。他的手撑在碎石上,指甲刮过石面发出了让人牙根发酸的声响。手臂在发抖。不是因为伤。是因为恐惧。
他的法则感知在刚才被拽出虚影的那一刻就告诉他了。
面前这个人不在他能理解的范畴內。
金仙的膝盖还没有完全打直。他的面罩后面传出来的声音带著严重的失真,金色液体堵住了喉管的某个位置,让每一个音节都含含糊糊的。
“你不可能存在。下界没有这个层级的存在。收割记录里没有任何生灵能达到这个密度。你是谁。你从哪来。”
洛凡站在坑洞的边缘,低头看著坑底的金仙。
琥珀色的瞳孔在正午的阳光下变得很浅。浅到能看见虹膜上的纹路。活人的虹膜。
“上界。”他开口了。声音不高。“拿了地球多少东西。”
金仙的身体颤了一下。
面罩后面的眼睛在宝石残存的光芒映照下转了两圈。颤抖的幅度在减小。他在调整。在计算。在用上界赐予他的一切来评估面前这个存在的威胁等级。